第618章 心理攻势2

榆树沟的夜色像浸透了墨汁,浓得化不开。

小陈的电台在成功冒充“7-3-1”小组汇报后,又安静了下来。但那安静是表象——接收机的灯一直亮着,耳机里的沙沙声从未停止。通讯班的三个战士轮流值守,耳朵贴着听筒,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信号变化。

林锋没睡。

他坐在指挥所的土炕上,面前摊开的是三天来的监听记录、地图,还有从“山魈”俘虏身上搜出的所有零碎:半本被血浸透的笔记本、几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碎片、一枚刻着“精诚”二字的铜制徽章。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山魁……”

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二十平方公里区域缓缓移动。

陈启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毕业。二十九岁。黄埔第十四期。曾任新一军侦察营副营长。去年秋天奉命组建“山魈”,专为对抗“雪狼”而生。

这些信息来自总部的情报简报,也来自那些被俘的“山魈”士兵——他们提到指挥官时,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恐惧的光。

“他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俘虏曾这样说过,“有一次演习,我们在林子里潜伏了六个小时,一动没动。他走过来,直接指出了三个人的位置——说第一个人的枪口反光了三次,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太重,第三个人身边的蚂蚁窝被踩塌了一角。”

是个高手。

而且是个耐心的高手。

林锋拿起那半本笔记本。纸张已经被血黏在一起,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字迹:

“……10月7日,晴。三道梁东北坡发现脚印,疑似共军侦察兵活动痕迹。脚印深度约1.5厘米,背负重量应在15-20公斤之间。步幅78厘米,身高推测170-175厘米。行进方向东南……”

“……10月9日,雾。河谷地带发现烟头三枚,品牌‘老刀’,烟蒂有牙印,右侧犬齿磨损严重。吸烟者年龄应在35岁以上,有长期吸烟习惯……”

“……10月11日,夜。西山区听见不明鸟鸣声,频率固定,疑似信号。记录音频特征,待分析……”

详细得令人发指。

这不是普通的侦察记录,这是刑侦级别的现场勘查。陈启明在用自己的方式“阅读”战场,从脚印、烟头、甚至鸟鸣声里还原对手的样貌、习惯、意图。

“他在学我。”林锋放下笔记本,轻声说。

炕桌对面,周大海抬起仅存的右臂,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学你?”

“学‘雪狼’的工作方式。”林锋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记录,“你看这些细节——脚印深度推算负重,烟蒂牙印判断年龄,鸟鸣声分析信号特征。这不是国军传统的侦察方法,这是现代特种作战的战场情报搜集技巧。”

“他从哪儿学的?”

“美国军校,或者……”林锋顿了顿,“从我们身上学的。这半年来,‘雪狼’打了太多仗,留下了太多痕迹。他在研究我们,像研究标本一样。”

周大海啐了一口:“那他研究出啥了?”

“研究出我们很危险。”林锋看向地图上那片密林,“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山魈’的活动规律很讲究——小组之间保持距离,既能互相支援,又不至于被一锅端;通讯有固定时段,但紧急情况下会用备用频率;侦察路线从不重复,每次出击都走不同的路径。”

“那咱们的计划……”

“计划要改。”林锋打断他,“陈启明太谨慎。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拔掉‘5-2-9’和‘9-4-6’,他肯定会立刻警觉,然后收缩防线,甚至直接转移指挥部。我们要做的不是吓跑他,是让他犯错。”

“怎么让他犯错?”

林锋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让他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

黑山咀西南方向的一片桦树林里,“5-2-9”小组的四个人正在收拾装备。

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叫刘昌荣,河南人,原来是新一军的侦察班长,三个月前被选入“山魈”。

“动作快点。”刘昌荣压低声音,“六点要汇报。”

一个年轻士兵正在卷睡袋,闻言抬起头:“组长,昨晚的汇报你听见了吗?‘7-3-1’说三道梁那边很安静。”

“听见了。”

“那咱们今天还按原路线走吗?上头不是说三道梁可能有共军活动……”

“上头说的是‘可能’。”刘昌荣打断他,“‘7-3-1’说的是‘没有’。你信哪个?”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刘昌荣把最后一卷绑腿扎紧,站起身。林间的晨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装备:美制M1卡宾枪,弹匣四个,手雷两枚,水壶,干粮袋,指北针,还有那台宝贝似的SCR-536电台。

小主,

“记住,”他对三个组员说,“今天的任务是确认黑山咀到三道梁之间的路线安全。上头要往那边运一批物资,不能有闪失。咱们分成两组,老规矩——我和小陈走山脊线,你们两个走河谷线。保持间隔五百米,有情况发信号。”

“要是碰到共军……”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刘昌荣说得平淡,“但有一条——电台不能落他们手里。最后关头,知道该怎么做。”

三个组员齐齐点头,眼神里闪过决然。

五点五十五分,两组人分头出发。

刘昌荣带着通讯员小陈,沿着山脊线向北行进。这条路不好走,但视野开阔,能看清两侧山谷的情况。晨雾在山谷里翻滚,像白色的海。

六点整,电台的指示灯准时亮了。

小陈停下脚步,从背上卸下电台,架在地上。刘昌荣持枪警戒,眼睛扫视着四周的树林。

“5-2-9呼叫山魁。位置黑山咀西南,山脊线。天气雾,能见度低。准备向三道梁方向侦察。完毕。”

耳机里传来回应:“收到。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声音平稳,是熟悉的指挥频道。

小陈收起电台,两人继续前进。

走了约莫半小时,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爬出来,金色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刘昌荣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组长?”小陈问。

刘昌荣没说话,蹲下身,盯着地上的一处痕迹。

那是一串脚印。

新鲜的,鞋底花纹很深,像是军靴。但花纹的样式……刘昌荣皱了皱眉。不是国军的制式军靴,也不是日军的。他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快速描摹下脚印的形状和纹路。

“共军的?”小陈压低声音。

“不像。”刘昌荣摇头,“共军的鞋底花纹更简单,这个太复杂了。而且……”他指了指脚印的走向,“你看,这是往南走的。如果是共军的侦察兵,应该是往北走才对——北边才是咱们的控制区。”

“那这是……”

“不知道。”刘昌荣站起身,眼睛跟着脚印延伸的方向,“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今天除了咱们小组,这一带没有其他侦察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刘昌荣抬起手,做了个“戒备”的手势。小陈立刻端起卡宾枪,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脚印慢慢追踪。

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向南,朝着黑山咀的深处。走了约莫一里地,刘昌荣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半截烟头。

他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不是“老刀”,也不是国军常见的“哈德门”。是一种很冲的、带着辛辣味的烟草,他从来没闻过。

烟蒂上有牙印。左侧门牙缺了一小块。

刘昌荣把烟头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的口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组长,还跟吗?”小陈问。

刘昌荣犹豫了。按规矩,发现异常情况应该立刻汇报,等待指示。但电台六小时才联络一次,下一次要等到中午十二点。这期间如果出什么事……

“再跟一段。”他最终决定,“但小心点。我感觉不对劲。”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脚印突然消失了。

不是自然消失——是被人刻意掩盖了。地上的落叶被重新铺过,断枝被清理,甚至连踩倒的草都被小心地扶正。如果不是刘昌荣经验老道,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们在掩盖行踪。”小陈的声音有点发颤,“为什么?”

刘昌荣没回答。他拔出刺刀,蹲下身,轻轻拨开一层落叶。

下面是一小块被翻动过的泥土。

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两小时。

他用刺刀小心地往下挖。挖了约莫十厘米,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金属的。

刘昌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示意小陈退后,自己慢慢把土扒开。

一枚地雷。

美制M2反步兵地雷,圆形的铁壳,绿色的漆已经斑驳。引信完好,绊线被小心地埋在两侧的落叶下。

“是陷阱。”小陈倒吸一口凉气。

刘昌荣盯着那枚地雷,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对。

如果是共军布置的陷阱,为什么会用美制地雷?共军的地雷大部分是自造的铸铁雷,或者缴获的日式地雷。美制地雷只有国军才有,而且只有精锐部队才配发。

可如果是国军自己布置的……为什么没有通知他们?这一带是“山魈”的侦察区域,任何部署都应该提前通报,避免误伤。

除非……

“除非有人不希望我们走这条路。”刘昌荣喃喃自语。

“谁?”

刘昌荣没说话。他想起早上“7-3-1”的汇报:“三道梁区域平静,未发现我军活动。”

如果三道梁真的平静,为什么要在这里布置地雷?而且是用美制地雷,伪装成国军自己的部署?

他在掩盖什么?

“组长,咱们现在怎么办?”小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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