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而复杂的笑意。他何尝不知疼?那夜以继日的、如同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转身,那道伤口都会发出无声的抗议,提醒着他那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较量。
只是,他不能说。
作为一名将领,他的疼痛,不能示人。在千军万马面前,他是那个永远冲锋在前、一往无前的战神,是军心的支柱,是胜利的象征。他的身上,承载着数万将士的性命与希望。若是他流露出半分痛苦,军心便会动摇。在主公朱元璋面前,他是可以托付重任、独当一面的左臂右膀,是开拓疆土的利刃。他的坚强,是主公雄心的保障。疼痛,是弱者的情绪,而他,常遇春,生来就不是弱者。
“这伤,是荣誉。”他缓缓说道,目光穿透了窗棂,投向了庭院中那棵在秋风中傲然挺立的苍劲古松,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鲜血染红、被战火映亮的鄱阳湖水。“它提醒我,每一次看似辉煌的胜利,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都是用无数兄弟们的命,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一块块堆砌起来的。也提醒我,只要我常遇春还活着一天,就要对得起身上的这些伤,对得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好兄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那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忏悔,是在铭记。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墓碑,纪念着那些倒在他身前的同袍。
蓝氏将药膏仔细地涂好,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为他轻轻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这些年,她已经为他处理过无数次伤口了。她知道,丈夫的心,比他的身体承受着更重、更深的伤。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那些在战乱中无辜惨死的百姓,那些因他决策而改变命运的无数家庭,都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让他在夜深人静时,无法安眠。
她知道,此刻必须将他从那沉重的回忆中拉出来。
“主公昨天派人送来了东西,”蓝氏一边为他系好布条,一边转移了话题,语气刻意变得轻松了一些,“是几支上好的长白山老山参,还有几坛他亲自封存的‘烧刀子’。主公还特意传话,让你安心养伤,军务之事,有他和李善长、刘伯温他们操持,让你不必挂心。”
听到“主公”二字,常遇春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朱元璋那张既亲切又威严、既充满雄才大略又带着几分市井狡黠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从濠州城外那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青年,到如今威震天下、裂土封疆的吴国公,朱元璋的崛起,堪称一个传奇。而他自己,常遇春,又何尝不是这个传奇中最重要的一笔?朱元璋待他,情同手足,信任有加。想当年,他初投义军,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是朱元璋力排众议,将他一步步提拔起来,将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指挥,将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他去完成。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超越君臣的兄弟情义,是他常遇春一生征战、九死不悔的源动力。为他,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为他,他可以荡平四海,扫清六合。
“我不能一直歇着。”常遇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房间里投下一片阴影,刚才还流露出的些许疲惫与柔情,瞬间被一种属于统帅的、锐利如鹰隼般的锋芒所取代。
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特制的枪架。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柄长枪。那枪的枪身长达一丈有余,是用百年以上的铁木制成,通体漆黑,却隐隐透着寒光。枪尖是百炼精钢所铸,三棱开刃,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冽寒芒。而那束枪缨,早已不是最初的猩红色,而是被无数敌人的鲜血反复浸染、凝固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暗红。
这柄枪,名叫“惊雷”,陪伴他南征北战,饮尽了无数英雄的血。
常遇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枪杆。当那熟悉的、冰凉而又沉重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时,他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随之沸腾起来。一种久违的、渴望厮杀的冲动,如火山般在胸中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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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是过去的勋章,它记录着辉煌,也承载着牺牲。但未来,还需要用新的胜利去书写,用敌人的头颅去祭奠。他常遇春的征途,在鄱阳湖之后,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加广阔,更加波澜壮阔。
“张士诚那个盐贩子,还在苏州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拥兵自重,以为偏安一隅便可高枕无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下一个对手的蔑视与渴望。“陈友谅已除,天下群雄,他张士诚便成了主公的心腹之患。下一个,就是他了!主公的大业未竟,我常遇春,岂能躺在这榻上,贪图一时的安逸,做一个废人?”
他握着“惊雷”,在房间中缓缓舞动了一个枪花。枪影如龙,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吹得窗边的帷帐猎猎作响。那股属于战神的、睥睨天下的霸气,再次充盈了整个房间。
蓝氏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他的雄心壮志而骄傲,又为他那永不停歇的征伐而担忧。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将脸颊贴在他那布满伤疤、却无比温暖的背上。
“我知道,你的心,永远在战场上。你的魂,永远在马背上。”她轻声说,“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在冲锋陷阵的时候,能偶尔想一想,在应天府,还有一个家,家里还有我,在等你平安回来。”
常遇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柔软与温暖,感受到妻子话语中的深情与依恋。那颗在战场上被淬炼得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伸出双臂,将蓝氏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怀抱,曾拥抱过胜利的喜悦,也拥抱过失败的苦涩;曾拥抱过兄弟的遗体,也拥抱过主公的信任。而此刻,他只想好好地拥抱自己的妻子。
“放心。”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常十万,从无败绩。我答应你,待荡平张士诚,我便向主公请旨,回来好好陪你,陪你去看梅花,去游秦淮河,把我们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