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想要去抓桌上的茶杯,但手却在中途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手。这只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无数兄弟的手,也接过朱元璋的赏赐和信任。这只手,承载了太多的荣耀,也沾染了太多的鲜血。
他不能倒下。
他缓缓地收回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是所有士兵的精神支柱。他若倒下,军心必乱。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倒下。
他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厚厚的坚冰将其封存。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常十万。
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
接下来的几天,常遇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白天依旧会去巡视军营,检查马匹,指导训练,但他的话明显少了。他常常一个人站在高处,遥望南方的天空,一站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脾气,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有时,他会因为一点小事,比如士兵的队列不够整齐,而大发雷霆,将那名士兵骂得狗血淋头。但发完火之后,他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眼中流露出懊悔与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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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一名伙夫因为炖肉时多放了一勺盐,被他撞见。他当场就发了火,一脚踹翻了锅子,滚烫的肉汤溅了一地。
“你是怎么做事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何用!”他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整个伙房都在颤抖。
那名伙夫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士兵们也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发作时,常遇春却突然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的伙夫,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道:“起来吧。下次……注意点。”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了一众面面相觑的士兵。
李文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担忧也愈发沉重。他知道,舅舅的身体和情绪,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几次三番地想劝说常遇春停下来休息,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常遇春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都咽了回去。
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常遇春身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他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会提前将常遇春要看的军情文书整理好,会亲自为他熬制汤药,会在他深夜失眠时,默默地陪他站一会儿。
他知道,此刻的常遇春,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这一天,常遇春正在帐中与几位副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巨大的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常遇春站在沙盘前,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正在分析着敌军的动向。
“根据探马回报,元军残部已经退往开平一带。他们现在如惊弓之鸟,不敢与我军正面交锋。我军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其主力,另一路则从西面绕道,断其退路,将其围歼于……”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有力,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副将们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敬佩。
然而,就在他讲到最关键的地方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沙盘上的小旗,在他眼中开始变得模糊、旋转。副将们的脸,也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面前的桌案,但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您怎么了?”眼尖的副将发现了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常遇春想要开口说“没事”,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胸口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狠狠地攥住他的心脏。
他的眼前,一黑。
那根象征着十万大军指挥权的竹竿,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了沙盘上,撞倒了几面小旗。
紧接着,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也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山,轰然倒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将军!”
“舅舅!”
“快!快传军医!”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副将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李文忠更是第一时间扑到常遇春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快!快去叫军医!快去啊!”他冲着帐外的亲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整个营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士兵们纷纷从各自的营帐中冲了出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当他们看到中军大帐内乱作一团,亲兵们神色慌张地奔向军医帐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军中蔓延开来。
军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亲兵们“架”到了中军大帐。
他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军医,跟随常遇春征战多年,经验丰富。但当他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常遇春,和周围一张张焦急如焚的脸时,他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跪下身,开始为常遇春进行紧急诊治。
他搭上常遇春的手腕,那脉搏,细若游丝,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他又翻开常遇春的眼皮,那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老军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老军医的每一个动作,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过了许久,久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老军医才缓缓地站起身。他转过身,面对着围在门口,心急如焚的李文忠等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样?军医?将军他到底怎么样了?”李文忠一把抓住老军医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老军医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无力。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