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最近这连日的急行军和激战中,他感觉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起初,他以为那是熊熊燃烧的战意,是每一个战士在决战前都会有的亢奋。他享受这种感觉,它让他觉得自己年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渐渐地,这火却烧得有些不对劲了。它不再是温暖的、激昂的,而是变成了一种灼热的、焦躁的,从内向外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头开始有些发沉,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丝金星。
“许是秋燥,又或是这几日睡得太少了。”他暗自想着,并未在意。对于他这样的铁汉而言,这点不适,不过是胜利前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杂音。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想他常遇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跟玩儿似的,难道还会被这点小毛病撂倒不成?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股眩晕感甩出去。
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是下午亲兵刚换上的。他端起粗瓷大碗,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试图用冰凉的茶水浇灭那股该死的燥热。
然而,凉茶入喉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不是舒爽,而是一种极致的痛苦。
冰凉的茶水,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缓解,反而像一把被淬了火的钢刀,从喉咙一路凶狠地刺到胃里,然后猛地炸开。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间溢出。
剧痛,如决堤的洪水,如山崩海啸,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常遇春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那张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的北疆舆图,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帐内的烛火,也化作了一团团模糊而刺眼的光斑,在他眼前胡乱飞舞。
“怎么回事……”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伤,也不是病,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生命最深处涌出的、无法抗拒的崩溃感。
他想扶住桌案,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但那只曾能挽三百斤强弓、挥舞八十斤长枪的手臂,此刻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他想呼喊,想叫军医,想告诉外面那些等着他下令的兄弟们,他出事了。
但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艰难地呼吸着。
冷汗,豆大的、冰冷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鼻尖、后背,争先恐后地涌出,瞬间就浸透了他厚重的内甲。那股之前还在灼烧他的燥热,在这一刻,却变成了刺骨的寒意,仿佛整个人被赤身裸体地扔进了数九寒冬的冰窟里,连灵魂都在颤抖。
“不……还不能死……”
这是他脑海里最后的、也是最清晰的念头。
他不能死!
北伐尚未成功,元主尚未授首,他答应过他的“重八”大哥,要为大明打下万世基业。他还没看到他的女儿常氏长大成人,还没为她挑选一个最好的夫婿。他的妻子蓝氏,还在南京城里,日日为他祈祷,等着他凯旋。
他怎么能死?
他的眼前,闪过的不是自己辉煌的战功,不是封妻荫子的无上荣耀,也不是开平王那金灿灿的印信。
而是一些零碎的、温暖的、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画面一闪,是濠州城下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一个叫朱重八的、其貌不扬的汉子,却有着一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肩膀,眼神灼热得能把石头点燃:“遇春,我看你是个好汉!你我兄弟,共图大事!”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混迹乡里的愣头青,不懂什么叫“大事”,但他懂什么叫“兄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命,从今往后,就和这个叫朱重八的男人绑在了一起。
画面再转,是鄱阳湖上,血浪滔天,陈友谅的战船遮天蔽日。他身陷重围,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长枪已经卷刃,身上中了数箭,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在那时,他看到了那艘熟悉的帅船,像一柄利剑,撕开重围,直冲而来。船头那个玄甲的身影,正是朱元璋。那一声“常将军莫慌,我来也!”,穿透了震天的杀伐声,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号令,比任何封赏都让他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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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换,是南京城里,那个难得的、没有战事的午后。他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常氏。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散发着奶香的生命,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蠕动着,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这个杀人如麻、视死如归的将军,在那一刻,手竟会微微颤抖。他怕自己满身的煞气,惊扰了这个纯洁的小天使。
还有他的妻子,蓝氏。那个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每一次出征前,她从不哭哭啼啼,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行囊,把最厚的棉衣、最伤的药膏都塞进去。她会站在门口,看着他上马,眼神里有担忧,却更多的是骄傲与信任。她从不说“保重”,只说“等你回来”。
“爹……娘……重八……”
模糊的意识中,他似乎伸出了手,想要抓住这些温暖的画面,想要抓住那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身影。
然而,那只曾横扫千军、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
不是兵器落地的声音,也不是桌案被砸响的声音。
是常遇春那如山岳般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撞翻了桌案上的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