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闲话家常

江子安并未接话,只抬手取出一坛封泥古朴的烈酒,他抬手为两人斟满酒液。

待两杯酒满,他指尖轻推酒杯,推至拜月面前,自己则端杯在手,杯沿轻抬,语气平淡:“这杯酒,敬你。”

拜月捧着地球仪的手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仍凝着未散的茫然与执拗,静待下文。

“像你这般,半生执一念,敢以一己之力欲掀翻天地旧序,我是真的佩服。”

话音稍顿,随即话锋一转,“但佩服归佩服,我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他仰头浅啜一口烈酒,喉间滚过辛辣,目光直直锁向拜月:“人心本就复杂,贪嗔痴怨根植骨血,要让世间人人相亲相爱,本就是痴人说梦。至于众生平等?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空话。”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空旷却等级森严的拜月主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你不妨睁眼看看你脚下的拜月教,你高居教主之位,受万人俯首,旁人是教众,是仆从,是杂役,是管事,尊卑有别,阶序分明,何曾有过半分平等?

你口口声声要建一个无分高低、众生相爱的新世界,可你亲手打造的势力,早已循着你最厌恶的不公,刻下了最深的等级沟壑。

你连身边之人都未能平等相待,却妄图奢谈普世众生,岂不可笑?”

石杯被他轻轻顿在案上,清脆声响撞在殿内玄岩石壁上,回音寥寥,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拜月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房之上。

他手中的地球仪微微晃动,球面山川纹路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恰如他此刻崩裂的信念,再难拼凑完整。

他这一生,都活在自我撕扯与悖论之中。

幼时被义父碾碎了对爱的所有憧憬,便偏执地逼着自己信世间无爱、情皆虚妄,用冰冷的天道不公的世事佐证自己的论断,将一切美好都斥为自欺欺人的幻象。

可心底深处,那点被摧毁的孩童般的期许从未真正死去,才会拼尽半生、搅动南诏风云,妄图亲手造一个人人相爱、众生平等的极乐净土,一边否定爱,一边又疯魔般渴求爱、创造爱。

这两个相悖的目标,是他活着的全部支撑,是他与整个世界对抗的底气,是他穷极半生钻研星象、布下棋局、收拢教众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