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死亡所锢锁的无形诅咒,在光月圣辉的照耀之下,伴随从皮肤毛孔丝丝缕缕逸散的阴冥死气显形,化为转瞬即逝消弭空气的灰曲云烟。
犹如阳春白雪,解开了束缚在他们身上的种种限制。
但相应的,也意味着从此刻起,他们所能存续的时间已然进入倒计时。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被冥死之月召唤出来的已逝冥尸,本身就是依托于冥死之月的力量才能存续人间。
如果长期待在光月笼罩之地,存在的根本结构被逐渐净化,冥死之月的力量一点一滴消融,烟消云散无非是时间问题。
当然,这个看似无解的问题也并非没有解决的方式,甚至可以说实操起来毫无难度,十分轻松。
只要他们现在扭头就走,离开这片被光明所照耀的土地返回那片茫茫迷雾之中,便可得长久。
但……
好不容易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神智难得摆脱混沌蒙昧清醒一回,他们又怎可能为了“活命”,重新回归那地狱般的猩红浊雾,沦为身不由己的傀儡。
“星星大人,不必为我们难过。”
注意到苗妙淼小脸那一抹难以遮掩的黯然神伤,一名看起来像是中队长,左眼上有一道疤痕的冰刃潜杀者笑了笑。
“我们本就是已死之人,甚至连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都不清楚,现在能借着这个机缘巧合再次与您相见,已是陛下保佑,上天难得开了一次恩。”
“是啊星星大人,请不要为我们难过,那些该死的古王余孽覆灭,文明迎来了美好的新生,说明我们的付出与牺牲都是有意义的,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慰藉了。”
“要说遗憾,大概就是没能亲眼见证到那历史性的时刻吧。”
“哈哈,也不知道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在学校过得很好吧,只可惜我这个当哥哥的食言了,明明说好等一切结束,就买蛋糕回家给她过生日的,希望托克那狗东西说到做到,记得死前他可以答应过我,帮我照顾妹妹的……”
继中队长之后,一个又一个新皇战士相继开口,或是释怀或遗憾,但无一例外,都在安慰苗妙淼不要伤心,不要自责。
人各有命,他们的死并非毫无意义。
更何况,能在死后再次相逢,得知故土家乡目前的美好现状,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从这点上来讲,上天或许是公平的。
虽然早早收走了他们的生命,却也仁慈地给予了他们一个心安的答案。
“放心好了,陛下早已妥善安排好了你们的家人亲眷,有陛下和女皇在,身为烈士遗属的她们不会被欺负的。”
苗妙淼原以为独自闯荡的这些年,自己早已养成了冰冷如铁的铁石心肠,是个名副其实的,在七大宗脉子弟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吸血魔头。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远没有自身想象中的那么冷血无情。
“那就好,这下子真是死而无憾了。”
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心中牵挂的家人已得到陛下的庇护,在家乡安稳生活的同时还有一系列扶持,众多新皇战士的英灵彻底安心了。
他们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是人是鬼,是不是那个记忆中的自己,但这份牵挂之心却是毋庸置疑。
如今听星星大人这么一说,积压在心底的最后一桩心愿也算彻底了却。
总算能安心瞑目,尘归尘土归土了。
“星星大人,您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我们的亲人,拜托您请务必转告他们,不要辜负了我们为天下人开辟的崭新时代,一定要好好生活,如此,我们也能瞑目了。”
中队长微微一笑,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哪怕有心抵抗这种来自温暖光芒的净化,身躯依然是止不住地逐渐风化。
抬起手,只见掌心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干瘪皲裂,青黑死气混着皮屑簌簌剥落,化作细碎的沙砾随风飞散。
照这个速度,他们所能存在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甚至一旦解放心神,放开对于外界净化之力的抵抗,分分钟便可重新化为尘土。
“包括您也是,虽然我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看起来似乎无比危险,您一定要小心,请替我们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中队长很清楚他们的诞生,大抵是受到了某种未知之物的影响,所幸的是,这种源自死亡的诅咒并无半分偏私与偏袒。
它无人间七情六欲,更无对生者的怨憎,待世间万物皆一视同仁。
亦如真正的死亡。
在它面前,万事万物尽皆平等。
得益于此,当神智清醒后,他们也有了选择的余地。
不会再像无智的行尸傀儡,疯狂地攻击一切具备鲜活生命的活物。
死亡仁慈地给予了他们一次选择的权利。
是以冥尸之躯成为伤害昔日上司的爪牙,还是重新归于死亡,再次投身永恒的长眠。
这个答案,中队长相信每一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那么,再见了星星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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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愿早已了却,他们已经没了继续存在于世的理由。
于是。
在中队长的一声令下,所有新皇战士都不约而同地完全放松身心,放开对于光月之力的净化抵抗。
下一刻,大量的阴冥死气从龟裂的皮肤中逸散而出,由死亡凝铸的冥尸之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面积风化,寸寸崩解为漫天风沙,随风而逝。
弥留之际,所有新皇战士脸上尽皆浮现解脱般的释然笑容,齐刷刷朝苗妙淼敬了他们在世上的最后一礼。
然后,便化作风,化作云烟,尘归尘,土归土。
这些英灵,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苗妙淼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方才收回目光,望向那始终站在不远处未曾讲话,只是默默含笑看着她的中年虫人男子。
阴阳相隔多年,当双方再次见面,却已是物是人非。
父亲一如记忆中的样子,不曾有过改变。
而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受尽欺负可怜兮兮的小女孩了。
“一晃眼,我们的小妙淼长大了呢。”
四目相对片刻,面容沧桑的中年虫人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万千感慨,亦有难掩的欣慰。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生前的那一刻,那时候,苗妙淼还很小。
尽管此刻的躯体早已无了脉搏心跳,但他仍能清晰体会到临死前那一刻的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