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韦俊之头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校场上,清晰地传开:

“大帅——保重——”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刽子手走上前,是个独臂的老兵——咸丰四年长沙保卫战时丢的胳膊。他举起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斩——”

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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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闷,像是砍进湿木头里。

血喷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在阴沉的天气里,黑得像墨。头颅滚落,在木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台边,面朝下。

独眼还睁着,看着台下的青石板。

尸体晃了晃,倒下去,血从脖颈的断口汩汩涌出,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嗒,嗒,嗒,像漏刻的声音,在为谁计时。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降将队列里,有人“哇”地一声吐了。不是恶心,是恐惧,是……兔死狐悲。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呕吐声,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校场上蔓延开。

湘军将领们依然面无表情,但很多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手在抖。

高台上,曾国藩合上书,站起身。

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转身时,赵烈文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书卷都拿不稳。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在突突跳动。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细得像针尖,眼白泛着暗绿色的荧光,盯着人看时,像蛇在盯着猎物。

“回衙。”曾国藩说,声音嘶哑。

他走下高台,走过校场,走过那些呕吐的、抽泣的、发抖的降将,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湘军将领。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校场上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凭什么?!韦将军有什么罪?!”

“通匪?他通的哪门子匪?!洪仁发是他亲手杀的!”

“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告诉我们这些降将——你们永远低人一等!”

“大帅……大帅怎么能这样……”

“闭嘴!”一个湘军老将怒吼,“再敢议论,军法从事!”

可压不住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不仅是降将,连湘军的老兵,都在心里打鼓——今天杀韦俊,明天杀谁?后天杀谁?是不是所有“不听话”的,所有“可能不稳”的,都要杀?

高台上,左宗棠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涤生啊涤生……你这是……自绝于天下啊。”

彭玉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刀,手背青筋暴起。

赵烈文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他知道,从今天起,湘军——不,是整个江南——不一样了。

那颗头颅,斩断的不仅是韦俊的脖子。

斩断的,是降将们最后一点忠诚,是湘军内部脆弱的平衡,是曾国藩半生经营的“仁义”之名。

也斩断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曾经相信“以诚待人,以德服人”的曾国藩,最后一点人性。

总督衙门书房里。

曾国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