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校场上,清晰地传开:
“大帅——保重——”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刽子手走上前,是个独臂的老兵——咸丰四年长沙保卫战时丢的胳膊。他举起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斩——”
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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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闷,像是砍进湿木头里。
血喷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在阴沉的天气里,黑得像墨。头颅滚落,在木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台边,面朝下。
独眼还睁着,看着台下的青石板。
尸体晃了晃,倒下去,血从脖颈的断口汩汩涌出,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嗒,嗒,嗒,像漏刻的声音,在为谁计时。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降将队列里,有人“哇”地一声吐了。不是恶心,是恐惧,是……兔死狐悲。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呕吐声,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校场上蔓延开。
湘军将领们依然面无表情,但很多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手在抖。
高台上,曾国藩合上书,站起身。
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转身时,赵烈文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书卷都拿不稳。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在突突跳动。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细得像针尖,眼白泛着暗绿色的荧光,盯着人看时,像蛇在盯着猎物。
“回衙。”曾国藩说,声音嘶哑。
他走下高台,走过校场,走过那些呕吐的、抽泣的、发抖的降将,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湘军将领。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校场上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凭什么?!韦将军有什么罪?!”
“通匪?他通的哪门子匪?!洪仁发是他亲手杀的!”
“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告诉我们这些降将——你们永远低人一等!”
“大帅……大帅怎么能这样……”
“闭嘴!”一个湘军老将怒吼,“再敢议论,军法从事!”
可压不住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不仅是降将,连湘军的老兵,都在心里打鼓——今天杀韦俊,明天杀谁?后天杀谁?是不是所有“不听话”的,所有“可能不稳”的,都要杀?
高台上,左宗棠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涤生啊涤生……你这是……自绝于天下啊。”
彭玉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刀,手背青筋暴起。
赵烈文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他知道,从今天起,湘军——不,是整个江南——不一样了。
那颗头颅,斩断的不仅是韦俊的脖子。
斩断的,是降将们最后一点忠诚,是湘军内部脆弱的平衡,是曾国藩半生经营的“仁义”之名。
也斩断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曾经相信“以诚待人,以德服人”的曾国藩,最后一点人性。
总督衙门书房里。
曾国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