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万言书

“三千年前,也有这么一群人。”蟒魂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们也是书生,也是理想主义者,也想改变这个世道。他们跟着禹王治水,跟着商汤伐夏,跟着周武伐纣……最后呢?”

“最后怎么了?”

“最后都死了。”蟒魂冷笑,“要么被权力腐蚀,变成他们曾经痛恨的人。要么被现实击垮,郁郁而终。要么……直接被杀了,因为他们的想法太危险,太不合时宜。”

小主,

曾国藩沉默了。

他看着手稿上那些炽热的文字,看着那些天真又执拗的理想,忽然觉得……心疼。

像看着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还是要扑上去。

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曾国藩。

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正直,只要忠诚,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曾国藩。

后来呢?

后来他组建湘军,杀人如麻。

后来他官至总督,权倾一方。

后来他……快不是人了。

“你心疼他?”蟒魂察觉到他的情绪。

“是。”

“那就杀了他。”蟒魂说得很平静,“趁他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趁他的理想还是纯粹的——杀了他,让他的死,成为你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你……”

“我是为你好。”蟒魂的声音充满诱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道,只会痛苦。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现实磨平棱角,看着他变得圆滑、世故、虚伪,看着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然后你就会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能保持纯粹,恨他为什么也要堕落。”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杀了他。至少在你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说要‘为天下’的年轻人。”

这话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背上的灼烧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血痂在裂开,新生的鳞片在生长,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爬上了脸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种原始的、野蛮的东西侵蚀。

杀意。

对,就是杀意。

不是愤怒的杀意,是……淡漠的杀意。像是看着一只蚂蚁,随手就能捏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情绪。

杀了薛福成,很简单。

一句话的事。

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天真的人,少了一个……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人。

“不。”他睁开眼睛。

“嗯?”

“我不杀他。”曾国藩一字一顿,“不仅不杀,我还要用他。”

“用他?”蟒魂笑了,“用他来做什么?实现他的理想?变法?开民智?曾国藩,你醒醒吧,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还想着治国平天下?”

“正因为快变成怪物了,才要留着他。”曾国藩说,“留着他,就像留着一面镜子。让我看看,真正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让我看看,那些我早就丢掉的理想、热血、信念……还在别人身上活着。”

他拿起手稿,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写的是“军制”:

“湘军虽强,然私兵之弊显矣。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猜忌日深。当改营制,设常备军,行征兵制,使兵归于国,将听于朝……”

第五页,写的是“教育”:

“科举取士,八股害人。当废八股,兴学堂。学堂之设,不独教经史,更教格致、算术、地理、外语。使士子知世界之大,知中国之危,知……”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

一页一页,全是理想。

全是这个二十二岁的落第书生,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开出的药方。

有些方子很幼稚,有些很激进,有些……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每一个字,都烫手。

都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一个年轻人最纯粹的、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渴望。

曾国藩看着,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