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的“地脉”——那本该连接山河、滋养万民的地脉,正在被腐蚀。像一棵大树的根,正在从内部烂掉。而腐烂的气息,让它暴怒,让它想冲出去,想撕碎那些蛀虫,想把这片污浊彻底荡涤。
“安静。”曾国藩按住心口。
螭魂低吼,但渐渐平息。
因为它也感受到主人的悲哀——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无可奈何的悲哀。
第二天的觐见,在养心殿东暖阁。
两宫太后垂帘,同治帝坐在帘前,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一直打哈欠。军机大臣们分列两旁,恭亲王奕欣站在首位。
曾国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陈述剿捻失利,自请处分。
话说得很平淡,但每说一句,他都能感觉到螭魂在“听”——听那些朝臣的心跳,听他们的呼吸,听他们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恭亲王在想:“曾国藩老了,该让他回乡养老了。”
醇亲王在想:“两江那块肥肉,该换自己人了。”
军机大臣文祥在想:“河防花了八十万两,得找人顶罪……”
只有帘子后面的慈禧,在想:“曾国藩不能倒。倒了他,江南谁镇得住?”
等曾国藩说完,慈禧开口了,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温和但不容置疑:“曾卿劳苦功高,剿捻虽未竟全功,然河防之策实为老成谋国。着加恩免议,仍回两江本任。”
小主,
“臣……谢恩。”
三个头磕下去。
额头抵着金砖时,曾国藩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腐朽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殿里,从这些穿着蟒袍补服的人身上,从这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制度深处,散发出来的。
像一具华丽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早已是白骨。
出宫时,雪停了。
但天色更暗,乌云压城。曾国藩的轿子经过东华门,看见一队太监抬着几十口箱子出来,箱子上贴着封条,但箱角露出鎏金的边——是宫里的器物。
“停下。”他说。
轿子停下。曾国藩掀开帘子,看着那队太监走远,拐进了王府井的方向。
“大帅,”赵烈文骑马跟过来,“那是……”
“宫里往外运东西。”曾国藩放下帘子,“去年运了三百箱,今年……怕是不止。”
轿子继续走。
经过一处酒楼时,里面传来划拳喝令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曾国藩让轿子慢些,透过窗缝看进去——
大厅里,几个八旗子弟正在宴饮。桌上山珍海味堆成山,地上摔碎的瓷器闪着光。一个穿着四品武官补服的人,正把一整碗鱼翅倒进痰盂里,大笑道:“这玩意儿腥气,不如换熊掌!”
旁边的人拍手叫好。
曾国藩认出了那个武官——塔齐布的侄子。塔齐布,湘军早期名将,战死九江,死时身上只有三两银子。他的侄子,如今一顿饭,吃掉他叔叔十年的俸禄。
轿子走远了。
那笑声还在风里飘。
像丧钟。
回到贤良寺,已是傍晚。
曾国藩没吃晚饭,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又下起来。赵烈文端茶进来,看见大帅的背影——挺直,但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的死。
“烈文,”曾国藩没回头,“你说,这大清……还有救吗?”
赵烈文手一抖,茶盘差点掉了。
这话太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