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扬州媒祸

消息是从扬州知府衙门漏出来的。

说是“漏”,其实是有人故意捅的。一张状纸,连带十七份供词,用油布包着,半夜从知府衙门的后墙扔出来,正砸在早起倒夜香的更夫头上。更夫不识字,但认得官印——那状纸最底下,盖着扬州知府的鲜红大印。他吓坏了,捧着油布包一路小跑,送到了两江总督衙门的门房。

那时天才蒙蒙亮。

曾国藩正在后院练字——不是练书法,是练“控制”。他手里握着一支特制的笔,笔杆是用从他背上掰下来的骨棘磨的,暗金色,沉重。墨也不是普通墨,是他指尖渗出的暗金色血液,混着朱砂,在宣纸上写一个“静”字。

每写一笔,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分。

每写一字,体内的螭魂就安静一寸。

这是忘尘老僧教他的法子:用螭魂的血,写镇压螭魂的字。以毒攻毒,以魂制魂。

写到第七个“静”字时,赵烈文冲了进来。

“大帅!”他手里捧着那个油布包,脸色白得像纸,“出……出大事了!”

状纸摊在书案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但内容……不堪入目。

告的是长江水师守备吴长庆——曾国藩的老部下,湘军水师出身,跟了他二十年,从哨官一路做到四品守备,管着扬州段的江防。

罪名是:“强掳民女,逼良为娼,私设妓馆,贿赂上官。”

下面附了十七份供词。

有被掳少女的,有被迫接客的妓女的,有帮着拉皮条的龟公的,还有……扬州城里七个媒婆的。

最刺眼的,是第三份供词。

供词人叫王婆子,六十三岁,扬州城有名的“瘦马”贩子——专门买穷人家女孩,从小培养琴棋书画,长大了卖给富商官员做妾。她在供词里说:

“吴守备三年前找到老身,说水师营里缺女人,让老身帮着物色。老身起初不敢,吴守备就掏出一锭金子,说:‘湘军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享福?’老身见钱眼开,就……”

后面写了详细名单。

三年,四十七个女孩。

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九岁。

从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送到哪个营寨,给了哪个军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而最让曾国藩手抖的,是最后一句话:

“吴守备常言:‘咱们湘军,替曾大帅打下了江南,玩几个女人怎么了?曾大帅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啪!”

笔断了。

不是掰断的,是捏碎的。暗金色的骨棘笔杆,在曾国藩手里碎成粉末,簌簌落下。墨血溅在状纸上,把“曾大帅”三个字染成了暗金色。

“吴长庆……”曾国藩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现在在哪?”

“在……在扬州水师营里。”赵烈文声音发抖,“听说昨天还在摆酒,庆祝新纳了第八房小妾。”

“第八房?”

“是。”赵烈文低头,“那女孩……才十四岁,是从淮安灾民里买的。父母都饿死了,她跟着逃荒的队伍到扬州,被人贩子用两个馒头就骗走了。”

书房里死寂。

只有曾国藩粗重的呼吸声,和背上的鳞片摩擦官服发出的“沙沙”声。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在躁动——不是愤怒,是兴奋。它闻到了血腥味,闻到了堕落的气息,闻到了这片土地最深的污浊。而这些污浊,正是它最好的养料。

“备船。”曾国藩说。

“大帅,您……”

“去扬州。”曾国藩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暗金色的风,“我要亲眼看看,我曾国藩带出来的兵……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扬州水师营在瓜洲渡口。

曾国藩的船还没靠岸,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江水的腥,是脂粉的香,混着酒气,还有更深的、属于欲望的糜烂气息。

码头很热闹。

不是操练的热闹,是宴饮的热闹。十几条画舫停在江边,船上张灯结彩,丝竹声、划拳声、女子的娇笑声,混在一起,飘过江面。

而最大的那条画舫上,正传来吴长庆粗豪的笑声:

“喝!都给老子喝!今儿个不醉不归!”

曾国藩下船,登上码头。

码头的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想跑进去报信。曾国藩抬手,一股暗金色的气劲涌出,把那守卫定在原地。

“带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