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玉石朽骨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9767 字 5个月前

他只是猛地抬脚!

一只巨大的脚掌如同石碾般向前一步踏出!坚硬的靴底重重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咚”声!那股带着浓郁酒气的热气浪和排山倒海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气墙,轰然向妺喜压去!

“啊……”妺喜发出一声短促到极点的惊呼,被这突如其来的逼人气势迫得往后一个趔趄,“砰”地一声!瘦削的脊背狠狠撞上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土墙壁!冰冷的触感和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她猛地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阻挡即将到来的毁灭。长长的睫毛如同濒临碎翅的蝴蝶般疯狂颤抖着,等待着预料中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击——那也许是随手抓起铜爵的砸落,也许是靴底踏碎喉骨的痛楚,也许只是轻飘飘一句“拖下去”的终审判决。

毁灭并未降临。

耳边只有那沉重、浑浊如同受伤蛮牛般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滚烫的酒气喷涌在她脸上。巨大的热源就在咫尺之外,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混合着难以抗拒的蛮力威压,几乎让她昏厥。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瞬,又如同万年。一阵模糊不清、意义不明的喉音咕哝之后,那沉重的脚步声、那扑面的滚烫热浪与窒息的威压……竟然……开始……远去?!

她僵立着,如同被冻结在原地,直到那压迫感消散过半,才极度恐惧地、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

暖阁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大手粗暴掀开。那个山峦般高大魁伟的身影,在侍从们依旧战战兢兢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簇拥下,已然转向了通向外间偏殿的长廊,只留下一个被门外黯淡天光勾勒出的、正逐渐融入暗影的庞大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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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落下的瞬间,妺喜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滩融化的雪水,无声地滑倒在地。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因极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而颤抖不息。地上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她感觉到一丝……活着的真实触感。

次日清晨,残雪消融的湿气浸润着庭院冰冷的石阶,薄霜覆盖着枯草。赵梁踏着这刺骨的寒意出现在庭院中。他依旧像一道没有体温的影子,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所期盼的地方。

很快,妺喜被两名沉默的侍女引领着,带入庭院中一间特意辟出的、从未启用过的独立小室。室内已经点燃了暖炉,炭火气息淡淡弥漫。两名神情肃穆、气质迥异于妺喜日常所见侍女的陌生女子早已垂手肃立。她们面前宽大的漆木托盘里摆放的,不再是廉价粗糙的靛蓝深衣!

那是——真正王宫的衣袍!

布料轻薄如雾!柔软的质地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是由极细的丝线精心纺织成的珍贵绢帛!光泽温润,仿佛天然带着暖意,颜色是初春湖水般的浅浅蔚蓝,在微光中安静地流淌着内敛的华光。侍女用一种行云流水、极其娴熟却对妺喜而言完全陌生的手法,迅速地为她解开发髻,梳理长发。梳齿轻巧地在发间穿梭,如同整理价值连城的银丝。很快,一种复杂精巧的垂鬟分肖髻便出现在她头顶,一丝不苟,稳贴庄重。她们接着又从托盘里取出一支小巧玲珑的笄簪。那簪身玉色莹润,是上好的籽料打磨,光素无华,却自有一份温婉持重的气息。簪尖冰凉,轻轻没入发髻深处。

整个过程,妺喜都如同精致的偶人般任人摆布。直到那丝滑得令人心悸的绢衣被仔细穿戴在她身上。当那柔若无物、带着阳光般暖意的薄料轻拂过她冰凉、粗糙的皮肤时,一种触电般的陌生感瞬间窜遍全身。温软?她早已忘记这个词语的含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衣袖的流云纹暗线,细腻温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蜷缩。这一切太轻,太暖,太不真实,仿佛一场虚幻的泡沫。

赵梁依旧没有靠近,远远地站在小室的门槛之外,身形挺直得像一把标尺,目光锐利如刀。当妺喜穿着这身崭新的湖蓝绢衣,被侍女引导着出现在赵梁的视线中时,他那鹰隼般挑剔审视的目光立刻如同冰冷的探测法器,在她周身每一寸布料、每一丝褶皱纹路上仔细扫视了两遍。目光在她依旧过分苍白、甚至因新衣的衬托更显憔悴无依的脸庞,与那温润柔软的湖蓝色之间逡巡了片刻。他那刀刻般的眉头极细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蹙了一下——如同玉匠发现了一块微妙的、需要再剔掉一丝杂质的瑕疵。但随即,那点不易察觉的褶皱便松开了,仿佛达成了某种尚可接受的平衡。刻薄的嘴唇极轻微地抿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对着妺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顺着妺喜的脊椎爬上脑髓。这点头,比最严苛的鞭笞更清晰地刻画出她的位置——一件得到初步认可、有了新的展示要求的工具。

当晚,庭院没有按时响起那熟悉的重磅脚步声。时间一点点在沉寂中滑向深夜。烛台上的灯油快要燃尽,跳动的光焰在墙上投下扭曲放大的阴影。

直到子时更梆敲过很久,庭院深处才猛地被粗暴的喧嚣撕裂!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更为奢靡的熏香料味夹杂着寒夜的露水气扑面而至!夏桀庞大的身影在无数侍卫火把的簇拥下撞破黑暗,步履沉重而虚浮,摇摇晃晃地踏入了庭院卵石小径。

就在回廊的尽头,那扇通往妺喜新迁“居所”的门廊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地立在月光与廊下微弱灯火交界的明暗之中。

正是妺喜。

她穿着那身崭新的湖蓝绢衣。月光清冷似水,洒在她身上,似乎被那柔软的丝绢无声地吸收、转化,流淌着一层朦胧温润的浅光。柔顺的发髻依旧一丝不苟地贴合着,白日那支玉簪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内敛的冷辉。她没有跪迎,也没有刻意展露卑微,只是那样微微垂首站在那里,纤细的手指在身前紧张地交叠着,姿态如同刚从密林深处被带到人类营地的幼鹿,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拘谨,却又在竭力模仿着某种她从未理解的仪态,试图在那无法抑制的恐惧之上,撑起一点脆弱的挺立。

夏桀醉意浓重,眼神都带着重影。他庞大的身影如山岳压下,投下的浓黑影子如同一张巨幕,瞬间将门廊下那一点浅蓝和摇曳的灯火完全吞没。他猛地停下脚步,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微微晃了晃,似乎在努力辨识眼前突兀出现的景象。

数息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终于,夏桀那被酒意蒸腾得浑浊失焦的眼底,才勉强聚拢起一丝迟钝而茫然的疑惑——对这幅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全新图画的困惑接收。一丝浑浊的、难以定义的情绪飞快掠过他粗砺的脸庞,那是欣赏?是玩味?还是单纯的、被一件新物件稍稍取悦的满足?都像,又都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被粗糙唤醒的、近乎纯感官式的玩赏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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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言语。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意义不明的低沉咕噜声。随即,他那庞大得需要侧身通过廊门的身躯,带着裹挟劲风般的浓郁酒气和不耐烦的燥热,毫不停留地、近乎粗暴地越过妺喜,径直撞向旁边那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暖阁!门框都仿佛不堪重负地呻吟了一声。侍从们慌忙弓腰趋步跟上,留下门廊下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在骤然被寒风填补的黑暗中,僵硬如石。

被彻底忽略的、如同废弃玩偶般的羞耻感,混合着那模糊喉音中难以辨别的轻慢意味,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妺喜因长时间僵立等待而早已麻木酸软的骨骼深处。

又过了些日子。

雪彻底消融,寒冬更深地攫住了斟鄩。暖阁里,巨大的青铜兽首火盆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和酒水的醇烈气味。夏桀半倚在一张铺着整张斑斓白狼皮的低矮卧榻上,身体陷在厚实的皮毛里。他自斟自饮,巨大的玉爵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像个玲珑酒杯。刚听完一个关于东方小方国叛乱被血腥镇压、索要贡物翻倍的禀报。乏味。无趣。像咀嚼一块被反刍过无数次的干草。百无聊赖感缠绕着他,一股无名戾火在酒意催发下躁动翻腾,急于寻找出口。那些平日里能逗乐他的侏儒伎人、壮硕武士的角力,此刻都显得索然无味。

门帘被极其小心地撩开了一条窄缝,几乎没有声响。

那抹湖蓝色,再次静静地出现在门边,如同水墨画里一晕化开的淡色。依旧穿着那身绢衣,只是已经洗过几次,原本鲜活的湖蓝有些黯然地褪了色。

妺喜一步步走向榻前,脚步轻得落在厚毡上也几乎无声。她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足以让王看清她、又不至于惊扰到他的距离——这是她在那些沉默侍女的肢体语言中学到的,她们如避雷般敬畏地避开王的警戒圈。火光映照着她低垂的侧脸轮廓,脆弱得像薄胎瓷。

夏桀半眯着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眼缝里透出一丝慵懒而混沌的光。他没有阻止她的靠近,甚至用带着酒意的朦胧目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如同一头暂时满足于吃饱喝足、暂时蛰伏爪牙的猛兽,带着一丝被无聊和酒意共同催生出的、近乎施舍的兴致,想看看这只胆怯的笼中鸟,今日又能上演怎样一出啼笑皆非的小曲。

妺喜停住了。她低垂的眼眸盯着夏桀随意搁在矮榻边缘那条强健、肌肉虬结的右臂。手臂裸露在单薄的短袍外,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油亮光泽,几道新结痂的刀疤如同丑陋的蜈蚣趴在上面,隐隐透出曾经的血腥气。

活下去。

赵梁的诅咒再次在脑中炸响,尖锐刺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求生的本能如同岩浆般剧烈翻涌,碾压过冰封的恐惧湖面。敢要!哪怕是奢望!甚至是……自毁!

她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极其瘦小的手,指节因为幼年劳作和这近一年的冰冷粗食而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手背上还有几道皴裂的细小血口。

那青白的、带着沁人凉意的指尖,如同初生的藤蔓试探着触碰巨大的岩石边缘,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夏桀搁在榻沿的、坚硬如铁的小臂上!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

夏桀庞大如山的身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带着荆棘的闪电狠狠抽中!骤然绷紧!皮肤下的肌肉硬如坚铁!那双原本半眯着、迷离慵懒的眼睛霍然睁开!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如针!眼底残存的醉意瞬间被冻结、蒸发殆尽!一股源于无数次战场生死搏杀磨砺出的、对所有未授权接触的原始警惕和凌厉杀意,如同沉睡的毒龙骤然苏醒!

“嗯?!”一声如同裂帛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

他猛地转头!那双刚刚还在酒意中迷蒙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能将人凌迟撕碎的凶戾目光,狠狠刺向身旁这个胆敢触碰他龙躯的渺小存在!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冲击,瞬间冻结了妺喜的血液!

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瞬间冰寒!妺喜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扩散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逆流!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猛地一退,“砰!”脚跟撞上身后沉重的青铜灯柱!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个激灵,险险扶住才没有向后摔倒在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被迫抬起了头,整张脸惨白如同上坟的纸人,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异常脆弱。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那被精心教导、极力压抑试图表现出驯服柔弱的东西在巨大的恐惧冰层下,再也无法掩饰——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骤然刺破薄冰!里面翻涌的是赤裸裸的、不顾一切的渴望!是病态贪婪的火焰!它们如同疯长的野草,燃烧着她仅存的理智!眼底闪烁的并非纯然的柔顺或乞求,是一种掺杂着绝望怯懦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的喉咙紧涩得如同塞满了沙砾,声音在剧烈的颤抖和因恐惧而窒息的边缘破碎地响起,像被寒冰冻裂的琉璃碎片在风中凌乱碰撞:

小主,

“……王……玉石……”她艰难地吐出关键词,眼中那贪婪的火焰随着言语猛烈燃烧起来,仿佛那能穿透一切黑暗的光线源头就在前方,“……亮的石头……热……”她费力地比划着,描绘着她所能想象的极致的华美与舒适,“……透光……亮得像……”她试图寻找更准确的比喻,眼前闪过清晨露珠在阳光下蒸腾的幻象,却因恐惧而语无伦次,“……很大……亮……”

赵梁那淬毒冰刺般的声音在她脑中反复嘶鸣:……不该想的,也要说出口……必须说出口!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肢体撕裂般的恐惧!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身后冰冷的铜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白得像枯骨。声音细弱得如同濒死者的最后一息,带着尖利破音的执拗:

“……热汤……很大……烫烫的……要在里面……”她眼中似乎看到了水汽氤氲的梦境,“……石头……玉色的……滑的……大的池子……要!”最后一个“要”字,几乎是从咬紧的牙关中,带着血腥气挤出!她的眼神疯狂,却又执着到偏执,仿佛那奢华的玉池,是她此刻唯一能在冰冷的绝望深渊中抓住的救命浮木,是她能“真正地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所在!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轻微爆裂的声音,以及夏桀那尚未平复的、粗重而危险的呼吸声。

夏桀眼底那刚刚凝聚、足以冰封千里海面的凛冽凶光,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寒冰,缓缓地、极不情愿地开始消退。他并未完全松弛下来,庞大的身躯依旧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然而,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没有离开妺喜,反而像是第一次发现了某种隐藏在枯叶下的奇诡毒菌,带着十足的新鲜感和猎奇的兴奋,久久停留在妺喜那张惨白透明、却又被病态渴求烧灼得几近燃烧的脸上!

那张脸上写满了卑微惊惧,如同等待屠宰的羊羔。但那眼神深处燃烧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索求之火,却如同一柄在炼狱之焰中反复淬炼过的青铜尖锋,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足以灼伤人眼球的锐利光芒!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夏桀脸上发生。一丝纯粹而粗粝的玩味笑意,终于如同磐石缝隙中挣扎着开出的、带毒而狰狞的花朵,缓慢而坚定地爬上他那布满风霜却永远睥睨霸蛮的嘴角。那笑容,透着一种攫取到新奇玩物般的餍足和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傲慢。

“……哦?”他再次发出那种低沉模糊的喉音,但这一次,语调却诡异地微微上扬了一丝,带着一丝探究和兴致盎然。他庞大的身躯竟微微前倾了一些,如同沉睡的猛兽被某种奇异的气味唤醒。眼底不再是纯粹的毁灭欲,而是掺入了浓烈的、被这份不合常理却又无比赤裸直白戳中了他狂妄本性的贪婪所点燃的、近乎妖异的兴奋!

他再次饶有兴味地审视了一番妺喜那因极度紧张和亢奋而扭曲的表情,似乎要从这卑微的容器里挖掘出更多这种令他愉悦的、奇异的欲望之火。随即,他猛地抬起那条方才被触碰过的粗壮手臂,对着肃立在暖阁门影深处、如同一段冰冷木桩般的赵梁那个方向,如同下令挥师屠城般,用力地、不容置疑地一挥!指间的硕大玉璧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光!

“听见了?!”夏桀的声音如同沾满硫磺的火星骤然投入滚沸的油锅,带着一种近乎狂躁的亢奋与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力!

“给她砌!砌个大的!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