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马蹄声从右前方侧翼的稀疏枯林中传来,越来越近!
是甲!他骑着一匹商部落中最常见的矮种健马,马背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皮囊。那皮囊异常沉重,在马奔跑时沉闷地晃动着。马匹呼出的浓重白气在他腿边翻腾。更令人瞩目的,是他身后,紧跟着约三百人的步兵队伍!这支队伍明显不同于身后的商部联军!他们步伐极其统一,踩在被霜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整齐而沉稳的“咔哒”声。每一个战士上身都穿着厚实紧凑、由数层硬皮缝制的半身胸甲,上面绘着狂放狞厉的兽面图案,手中清一色紧握着重型长矛——矛身是通体削磨得光润坚韧的白蜡木杆,矛头是整块打磨、带着优美流线型、闪烁着纯正暗金色光芒的青铜!阳光下,这数百杆青铜长矛组成的移动森林散发着令人心胆俱寒的金属冷辉,直刺向对岸的守军!
河伯精锐!
随着这支威慑力十足的军团逼近河岸,甲猛地勒住缰绳,健马发出一声嘶鸣立定。他一言不发,迅速从马背上解下那个巨大的皮囊,用力掼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嘭!”沉闷的声响激起一小片霜尘。皮囊被粗暴地解开、摊开!
一张庞大、完整、刚剥下不久还粘连着暗红血丝的巨大犀牛皮!那皮张无比坚韧,铺展开来如同一块带着原始血腥气息的厚重毛毯!
甲拔出身侧佩戴的青铜短匕,单膝跪地,动作利落精准,“嗤啦”一声,刀刃瞬间划破了坚韧的犀皮!刀锋顺势一划到底!
上甲微瞳孔骤然收缩!那被划开的口子里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张被严密卷束、颜色沉静的——巨幅玄鸟旗!
“哗啦——”
甲与另外两名强壮的河伯战士双手抓住玄鸟旗边缘,猛地一扬!染着霜花的巨大旗帜在他们手中轰然抖开,凌风怒展!那玄鸟的巨喙仿佛要啄破天际,凌厉的视线如冰冷的刀锋,直刺向对岸惊慌失措的有易寨墙!
“战旗所指!”上甲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阵前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风声和奔腾水声,“血债血偿!”
“吼——!”
在他身后,数百商部落战士如同压抑了整晚的火山骤然喷发!胸腔挤压出的怒吼汇聚成撕裂天空的洪流!石矛与粗糙的武器疯狂地拍打着泥土和胸甲,发出暴雨般密集沉闷的轰鸣!就连侧翼的河伯精锐,那整齐划一如同铁石的长矛方阵,也在这同仇敌忾的嘶吼中微微前倾,矛尖齐刷刷压低几分,形成一片蓄势待发的死亡锋线!
整个易水西岸,瞬间化作一座咆哮的熔炉!杀气裹挟着初冬的寒流,席卷了奔涌的浊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易氏的寨墙上,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穴。守卫士兵仓惶奔走,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形瞬间陷入混乱,惊恐的喊叫在风中尖锐颤抖。那面高高扬起的狰狞玄鸟旗和震耳欲聋的怒吼声,远比冰水更刺骨地扎进了他们的肺腑!
混乱达到了顶点!突然,寨墙上一个身影猛地推开挡路的同伴,夺过身边人紧攥的硬木长弓,几乎是凭着一腔蛮勇,对着河这边铺展的巨大战旗方向就射出一箭!
“嗡——”
石簇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力量明显不足,连中间流淌的浑浊河水都未能碰到,就轻飘飘地一头栽进灰黑的激流里,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射手的举动非但没能提振士气,反而引来身边同伴看疯子般的目光和寨墙下更大一波混乱的骚动与恐慌!
上甲微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栽进河水的箭矢,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他猛地抬起左手,用尽全身气力向上狠狠一振!那方向,正是玄鸟旗高扬的所在!
他的动作就是命令!
西岸靠近河滩处,约百名早已选定的商族勇士和半数的河伯矛兵,如同蛰伏的群狼听到了首领的号令,猛然从冻硬的霜土上弹射而起!他们低吼着,顶着河面吹来的凛冽寒风,踏着坚硬硌脚的冻土滩,向着奔涌不息的易水河发起冲锋!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他们的脚踝、小腿!刺骨的寒意仿佛无数细针扎进骨髓!
“别停!往前!冲过去!”商族勇士头领震父嘶声厉吼,声音被风声水流声撕裂得断断续续!他高大魁梧,肩臂肌肉虬结,是商族中闻名的勇力之士,此刻正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青铜巨戟冲在最前,奋力破开河水的阻力,脚踝已经淹没在深灰色的冰冷波涛中,小腿被湍急的水流推搡得微微发晃,但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他身后是顶着巨大圆木盾牌的河伯盾兵,盾牌边缘包着粗糙的青铜,在浑浊水流里艰难推进。
“稳住!听令!稳住!”河伯的指挥官,一个面颊瘦削、目光冰冷的汉子则竭力保持着己方方阵的完整,大声约束着战士们踏水前进的节奏。他知道这看似散乱的第一波冲击后面,藏着致命的陷阱。
对岸寨墙上传来更加混杂的呼喝。“射箭!快放箭!射死他们!”混乱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墙头焦急咆哮。稀稀拉拉的箭矢终于从寨墙后抛射而出,大部分力道不足,如同疲软的飞蝗歪斜着坠入奔腾的河水之中,偶有几支能飞过宽阔的河面,却已失了准头,或扎在冰冷的浅滩泥水里,或被那些坚硬的巨木盾和厚皮甲弹开。
有易氏的战鼓终于仓促地响了起来,咚咚咚地捶打着紧张到极点的空气,更像是对己方士气的强行支撑。
“再放!再放!射!”墙头指挥官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破音。更多的射手被推搡着出现在墙垛后,石簇箭和骨簇箭带着惊恐和混乱中难以凝聚的杀伤力,飞过宽阔的河面。箭雨虽然依旧稀疏,却也比之前密集了些。冲到河道中间的部分商族战士发出闷哼,有人趔趄着栽倒在水流湍急处,瞬间被裹挟的巨力冲向下游,激起更大一片水花和绝望的嘶喊。
但更多的人,在付出鲜血的代价后,在河伯矛兵的掩护下,已经踏上了河对岸坚实的泥滩!踩在泥土上的踏实感让冲锋在最前的商族勇士们发出一声低吼。
这看似鲁莽的第一波涉水冲击,如同投石问路。此刻,有易氏守军的注意力、弓手的箭矢、指挥官紊乱的调度……所有混乱的焦点,全都被这群在冰冷河水中挣扎前进、用鲜血和惨叫铺路的“诱饵”死死钉在了东岸滩头的前沿!
真正的杀招,在黑暗的水底悄然张开冰冷的巨口。数十块巨大的、表面布满尖锐棱角的不规则厚重石板,早已趁着夜色的掩护,被河伯最擅长水性的战士悄悄沉入西岸下游某片水流缓慢的河段之下。此刻,在那浑浊湍急的水流掩护下,这些巨石如同沉睡的水底巨兽,正等待着上甲微发出最后的致命指令。
他冰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再狠狠向前挥斩!动作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咚!咚!咚!咚——!”商丘阵后,四面巨大的、蒙着新鲜野牛皮的重型战鼓被鼓手同时擂响!雄浑沉重的声音如同上古巨兽的脉搏,一声紧似一声地撞击着冰冷的空气,瞬间盖过水流、风声和远处的混乱嘶喊!
第二波冲击,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洪峰猛然溃堤!
河伯的另外一半最精锐的青铜长矛方阵,在鼓点炸响的刹那应声启动!他们不再涉水冲锋,而是在岸上就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破——!”轰然巨响!长矛方阵瞬间加速!在河岸平坦处积蓄的全部力量迸发出来,如同被投掷出的巨型攻城锤,直接撞击在被鼓点声震得嗡嗡作响的冰河硬岸!
“轰——咔嚓嚓!!!”
不是涉水的噗嗤声,而是令人牙酸的硬物巨力碰撞碎裂声!那原本被冻得坚硬、经过昨夜试探性攻击后又被反复踩踏的河岸边缘冰层,在这排山倒海的冲击下瞬间龟裂、迸碎、瓦解成无数大小不一的锋利碎块!碎裂的脆响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第二波突击的河伯矛兵与紧随其后、眼神狂热的商族战士,如同涌动的钢铁洪流,踩着四溅的冰渣和浑浊的泥水,毫无阻滞地涌向冰冷的河水!
小主,
几乎就在这致命的洪流猛烈冲击着冰层和浅滩的瞬间——
“哗——!!!”
如同响应着那鼓点的最高潮,在早已选定的下游某处,河水猛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数条粗大的、浸透了油脂的皮索被隐藏在西岸的绞盘手怒吼着绞起!伴随着河床底沉闷的撕裂声,那些事先沉入河底、布满尖锐棱角的重型条石被巨力拖曳着从淤泥和碎石中猛然掀起!巨大的水花炸开,如同一朵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水流被瞬间改变!一道湍急的、如同潜龙般的力量在水下生成,裹挟着大量泥沙、碎石和水下被搅乱的巨大冰凌,猛地向右斜侧挤压!
对岸正在激烈阻击第一波攻势、试图组织反击的有易氏阵线侧翼,脚下原本还算坚实的滩涂泥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骤然变得稀软!许多士兵正与敌人搏杀,猛地一脚踏下,足踝瞬间陷入了冰冷的泥浆之中!身体失衡的惊呼和惨叫瞬间在局部响起!原本还算稳定的防线霎时被这诡异的水流撕裂开一道大口子!
而更大的灾难,才刚刚开始。巨大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沉重冰棱群,随着被强行扭曲变道的水流,如同无数支攻城重弩发射的巨箭,狠狠撞向刚刚陷入泥泞混乱的有易氏阵线!
“嘭!咔嚓!咔嚓!”无数沉重的碰撞闷响!巨大的冰棱甚至直接撞碎了几个措手不及的士兵!鲜血混合着冰水四下飞溅!恐慌如同瘟疫,在刹那间击垮了左翼防线!绝望的叫喊彻底撕裂了原本就不高的士气:“河神怒了!河伯助商——”
“挡我者死!!”震父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开一个被冰棱撞翻在地的有易士兵!他浑身湿透,皮甲被水浸泡得更加沉重,但那柄沉重的青铜巨戟在他手中划开一道雪亮的寒光!噗嗤一声,一个刚从泥泞中拔出腿、试图挥舞石斧的有易氏头目胸甲碎裂,血光迸溅!沉重斧子脱手飞出!巨大的戟刃毫不停顿,又借着冲力猛地向右横扫,砸在另一个试图填补防线的敌人肩膀上!清晰的骨裂声被震天的厮杀声吞没!
有易氏的整个左翼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瓦解!无数身影在冰棱撞击、河水卷裹和敌人凶悍冲击下崩溃!哭号着,不顾一切地转身向内逃窜!
高耸的寨墙之上,绵臣如同一尊被狂风吹动的古老石像,伫立在最高处。他身上半披着象征族长身份的斑斓虎皮斗篷,此刻已被寒风卷起一角,猎猎作响。冰冷的风像无数细小的砂砾抽打着他粗粝的面孔。他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白浑浊发黄,死死钉在自己大军左翼那如同沸汤浇雪般瓦解的惨烈景象上。他看到熟悉的部落勇士像被割倒的草苇一样栽倒在浑浊冰冷的泥水之中,鲜血瞬间被河水冲淡、卷走;他看到仓皇失措的身影践踏着倒下的同伴身体向内奔逃,引起更大的混乱和踩踏;他听到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在绝望的哭喊和敌人的嘶吼声中支离破碎的声音。每一幕,每一声,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神罚……是神罚……”一个干瘦、脸上涂着白色符咒的老者,挤在绵臣身后几个惊恐的战将中间,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颤,无意识地呢喃着,“河伯显灵……这是……灭族之兆啊族长……”
“放屁!!!”绵臣猛地回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暴怒扭曲了他的五官,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像一头垂死的受伤雄狮!“神算个屁!是那姓王的杂种!是他的车把他爹碾成了泥!现在又想用车轮碾断我们有易氏的根!传令!给我顶住!把溃兵往死里打!敢回头者,杀!!”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古朴的族长石斧,用力地向下方挥砍着,仿佛要将空气里无形的敌人剁碎!
几个传令兵脸色惨白,慌忙转身准备下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