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子黍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759 字 5个月前

他看向那片跪伏着的阴影。少年蜷缩的姿态紧绷着每一块肌肉,像一只受尽惊吓却又无处遁逃的幼兽。

“起来。”子履的声音重新低缓下来,却如同青铜巨钟震动的余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穿透了厚重粘滞的空气,也穿透了少年周身每一寸紧绷的恐惧屏障。

少年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迟疑了极短暂的一瞬,双臂似乎想支撑身体站起,却又因强烈的恐惧而脱力,徒然地在地面滑了一下。最终,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骨头摩擦般的僵硬感,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

少年站直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始终深深地低垂着头颅,只露出乱糟糟发黄的头发和一截苍白如纸的颈子。一双手攥着破旧衣袍的前襟,骨节发白。

子履走到墙角处,那里垒着几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陶瓮。他没有去拿那些明显是为祭祀准备、彩绘精美的礼器,而是弯腰抱起了最边上那个灰褐色的、异常粗笨、毫无纹饰、甚至罐口处还有一道明显修补过裂缝的粗陶水罐。罐子沉重,子履的动作却沉稳而有力。他把罐子轻轻放在自己方才站着的那片光线微明的地面上。罐身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漾起涟漪,倒映着高窗透入的昏黄夕光。

“渴么?”子履的声音缓和了些,听不出是询问还是命令。

少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抖得更加厉害,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似乎想点头,却又猛然惊觉不敢,僵在那里。他肩膀瑟缩着,几乎能听到衣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刮擦声。

子履不再说话。他平静地俯视着身前几步外这个筛糠般颤抖的小小躯体,像在审视一条受惊过度的野物,目光复杂得难以捉摸。他伸出手,那布满新旧伤痕的手骨节突出却沉稳有力,指向那只放在地面的粗笨陶水罐:“喝吧。”两个字,简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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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少年迟缓地、踉跄着向前挪了一小步,膝盖弯曲,竟是要直接跪下去就着罐口喝水!

“站着喝!”

子履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三个字如同闷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命令的威压和不许犹豫的决绝!

少年吓得猛地一哆嗦!整个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瞬间僵直,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他急促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足足停顿了四五个极其缓慢、异常沉重的呼吸,他才极其艰难地伸出手。那双同样细小、骨节分明的手掌剧烈颤抖着,几乎是痉挛般地一把捧住了那粗糙冰冷的粗陶罐!陶罐沉重,少年瘦弱的手臂明显地向下沉了一下。

他将粗糙的罐口凑到自己唇边。浑浊的清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急促地灌了进去,他吞咽得又快又急,喉咙处发出“咕咚”、“咕咚”连续不断的、带着急促抽吸声的吞咽声。清水打湿了他胸前的破旧葛衣。伴随着这持续的呜咽般的声音,他那原本紧绷如石的后背肌肉似乎一点点松懈下来,细微的抽搐却始终未停。几滴浑浊的水珠顺着他低垂的下巴滑落,滴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子履静静地站在原地,夕阳的光斑正打在他半边的脸上,另一半则隐在殿中深沉的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鹰隼捕食前的凝视,锋锐的光芒似乎能洞穿少年低垂颅顶的发丝,直直钉进灵魂深处。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更加迫人:

“说,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来的?”

“呜……”

陶罐后传来一声几乎被水呛住的闷哼。少年捧罐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浑浊的水立刻洒出了更多,将他胸前那片本就湿透的葛布染得更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得更低,捧着陶罐的手臂颤抖得如同狂风吹拂下的枯枝。

“……姒……姒……”咳嗽间隙,他挣扎着试图吐出那个姓氏,破碎的音节像是被铁钳夹住喉管才勉强挤出来的,“姒……成……”字音极其含混沙哑。

“姒成?”子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那锐利的目光刺在少年蜷缩的脊背上,“抬起头来。”

少年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喘身体都剧烈地弹动一下。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强迫自己抬起头。乱发下是一张异常消瘦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但令人心头一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空洞如同枯井,看不到丝毫属于少年人的生机和光亮。只那眼底深处,又像埋着一星即将彻底熄灭、却仍倔强不肯黯去的微弱炭火。这双眼睛对上子履的瞬间,少年全身的骨头都仿佛发出了濒临碎裂的咯吱轻响。那空洞眼底最后一丝微光骤然紧缩,如同濒死动物遇到了掠食的巨兽!

“姒成!”子履的声音陡然严厉!声音撞在空旷的殿壁,激起轻微的回响。这个名字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少年紧绷的神经上!

“砰”的一声脆响!

那粗笨沉重的陶水罐猛地从他筛糠般剧烈颤抖的手掌中滑脱!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四分五裂!浑浊的水混杂着陶罐碎片四处飞溅!

姒成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猛力敲中了天灵盖!那空洞的眼神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被极致恐惧撕碎的惊恐绝望!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猛地往后一缩,“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臀部重重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飞溅的泥水打湿了他破旧的衣袍下摆。他两条枯瘦的手臂徒劳地向前徒劳地挥舞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些早已不可挽回的碎片,但终究无力地垂落在身边的水洼里。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尖锐而破碎的嘶鸣,那声音完全脱离了任何词语的意义,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啊——呜——啊——唔——!”

凄厉的嘶鸣在先祖牌位林立的幽深殿宇里横冲直撞!

伊尹的官署在后殿深处极幽静的一隅,临着一条引自城外的清澈活水。这里没有太室殿堂的宏大与阴影,更少了几分森严之气。空气中弥漫着干草药的辛涩、捣碾谷粒的微甜和某种新鲜泥土的润泽气息。

此刻天色完全晦暗下来,屋内点着几盏青铜人鱼灯,柔和的光晕静静铺洒开来。伊尹坐在一张矮矮的枣木几案后。他衣着宽缓洁净,是素色的深衣,面前案上摊开的却不是竹简律令,而是几份用薄薄的麻布仔细包裹住的、带着新鲜湿泥的植物根茎。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他专注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一只羽翼未丰的鸟,羽毛带着晚霞般的淡金色泽,正安静乖巧地趴伏在他盘起的双腿间的衣料上。

子履无声地掀开了门帘。他没有带随从。门帘落下时,外面带进来的一丝凉风拂动了油灯火苗。那只羽毛未丰的小鸟机警地抖动了一下颈羽,随即又安详下来,在伊尹的衣褶间缩得更紧些。伊尹放下手里正在辨认的那根暗褐色、带着节疤的根系,并未起身,只是抬头望向子履:“君上,来了。”

小主,

子履脚步无声地走到伊尹对面,席地坐下。他没看案上的根茎泥土,目光却定在伊尹腿上那只淡金色羽毛的小鸟上:“这是什么鸟?巢似乎是在屋脊后吧?”鸟羽颜色稚嫩鲜亮,像初绽嫩芽的柳条。

“方才为君上筛选新收的药材,”伊尹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小鸟光滑的背羽,“它便从檐角风口中摔落到院中沙土上了。羽翼未丰,飞不得。便先让它在我这里歇歇脚吧。”那鸟伏在衣褶间,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异常驯服。

子履的目光由鸟转向伊尹平静的脸,停驻了一瞬。才缓缓转向案上那团裹着新鲜湿泥的根茎。他伸出一根粗粝的食指,轻轻戳了戳湿润的泥土:“鸣条山北坡收来的葛?”

“正是。”伊尹颔首,语气如同叙说寻常农事,“司空昨日遣人来报,鸣条山下那片新拓的土地上,移栽过去的鸣条野葛,长势甚好。那葛喜阴湿冷润之地,根系深入黄泥之下数尺,颇能固水土,其根茎入药,性属温和沉潜,能安脾胃,益血气,又带几分苦辛,可散胸中之郁结滞气。是新土上极好的药草。”

子履的指尖依旧在那湿润的葛根泥土上轻轻捻动着,感受着泥土的凉润粘稠和植物根系特有的韧性。“郁结滞气……”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了下去,“是啊……这新土上第一季的庄稼……已经快能收割了吧?”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伊尹凝视着灯火阴影里子履侧脸的轮廓,缓缓道:“这几日间便是收成的日子。新米丰实,正好入秋储粮。”

子履捻动泥土的食指停顿了一下,微微抬头。室内的几盏人鱼灯火苗因门缝漏入的风而轻微摇曳,将他眼底深处一些极其幽微、难以名状的东西映照得一晃而过:“伊尹,你看今日伏在阶下的那个孩子……”

伊尹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盘坐的姿态。他腿上那只毛色浅淡的雏鸟,似乎被这动作惊扰,细微地挪动了一下小脑袋,又沉入暖意里。

“……像不像……”子履的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如同地底的河流在黑暗岩层下奔涌,“像不像当年我们在夏台前……见到被缚于铜柱上曝晒的那群野鹿?”灯光将他眼底那些幽微复杂的光影不断变幻,却始终难以照亮其深邃全貌。

伊尹默默抚摸着雏鸟温暖的脊背,手指感受着细微的心跳。良久,那只雏鸟在灯火的暖意里彻底合拢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是群被围猎得几近绝路的幼鹿。”伊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惊弓之鸟尚且知道护卵归巢,那孩子今日伏在阶下不敢抬头时……他衣袖掩盖下的手指,一直在抓挠他自己破布衣袍下摆上沾的几星泥点。那是他唯一的倚靠了。”

子履的指尖无声地离开了那湿润的葛根泥土。他抬眼望着跳跃的灯火。屋内寂静下来,窗外水流的声音似乎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门外夜间的宁静,伴着甲叶碰击的清脆声响和粗重的喘息,猛地撞在门帘上!

“报——”

一名满身征尘、后背衣甲上裂开一道口子、微微渗出血痕的年轻将领猛地一把撩开帘子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屋内情形,目光就急急锁定了几案后席地而坐的子履,单膝点地:“君上!伊相!西羌部……反了!劫走了商丘送往北疆的一大批新谷!负责押送的裨将……被……被他们射成了蜂窝!”

轰——

伊尹腿上那只原本乖巧安眠的淡金色雏鸟,被这破门而入的厉喝惊得猛地炸开了全身茸茸毛羽!它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完全不成调的啼鸣,“噗嗤”扇动着笨拙稚嫩的翅膀,疯狂地朝着灯火照不到的屋顶黑暗处扑腾冲撞过去!那小小的身影在灯光映照下疯狂摇晃、混乱地扑打着墙壁!

伊尹盘坐的身体瞬间绷直了!那只原本安抚鸟雏的手凝固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鸟儿扑腾的方向倾过身体——

“砰!”一声闷响!

小鸟重重撞在夯土墙上!随即像一个泥点般,直直从半空坠落下来,“啪嗒”一声摔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屋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伊尹凝视着那只在冰冷地面上徒劳挣扎了一下,旋即再也没有声息的雏鸟尸身,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无声无息的东西碎裂了。他伸出的手指缓缓收回,在袖中攥紧。

子履的目光从小鸟坠地的位置抬起,投向门口气喘吁吁的将领,那眼底最后一丝柔和彻底熄灭,只剩下冷硬如铁的锐光。油灯灯焰猛然跳跃拉长,瞬间又低落下去,将他的脸庞下半部隐入一片深邃难测的幽暗。那跳跃的光影中,清晰地映出几案上那根蘸过羊血涂抹先祖神牌的粗硬鬃毛笔的轮廓,笔端依旧残余暗红血迹。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敲击在青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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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主事人头,悬于木杆。”

“凡助其叛乱的部族酋长,缚其手足,以牛车拖拽示众七日。”

“新谷被劫者,令其部落于大河淤滩开垦新田,亩数倍于所掠之数,以偿商粮。”

“凡再犯者——”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几案油灯的焰心猛地向上窜跳了一下,爆出一丝噼啪细响,瞬间照亮了子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燃烧的火焰,冰冷而灼热,“举部尽没为奴!”

跪在地上的将领额头猛地磕在冰冷的地上:“诺!”

沉重的诺字余音,像一块巨石,沉沉坠入这浓得化不开的、染血的夜色深处。

南郊。

新开辟的田畴广阔地向远处延伸。刚刚收获的田地裸露着,被收割后的稻茬留下整齐的切口,像无数微小的士兵坚守着一片苍黄的大地。远处,低缓的丘陵起伏蔓延,点缀着几丛尚未凋尽的浅淡秋色。

一架简陋的牛车在刚刚压出车辙的土路上缓慢行进,车轮碾过稻茬与软土,发出枯燥的吱呀声。驾车的是一位须发尽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他身旁的草席上,坐着子履。他并未乘车中那简陋的单人木凭几,而是随意坐在铺开的草席上,身子倚着板车一侧低矮的车厢栏板。连日巡视营伍、田地、城防,这位已近百岁的天子面色透着一层无法掩饰的青灰疲惫,呼吸间气息有些短促,像一口陈旧的皮囊缓缓张合。

但他那双已经微微浑浊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透过牛车颠簸扬起的尘埃,投向道路两侧那些在收割后的田地上辛勤劳作的男女身影。他们使用着打磨光滑的石制、骨制或青铜的短柄耒、镰,弯腰清理着田间的稻茬、搬运着扎好的禾捆,动作敏捷有力。

“停。”子履的声音低沉沙哑。

赶车的老者“吁”地一声勒住牛车。牛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子履扶着粗糙的栏板,略显艰难地挪到车尾边缘。侍从上前欲搀扶,被他摇头制止。他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充满新鲜稻茬和尘土气息的土地上,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秋风卷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收获的芬芳和一丝清凉的萧瑟。子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压住胸臆间某种翻涌的不适,随即缓步走向路旁离得最近的一片田地。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埋头用青铜镰刀飞快割断田里剩下的高杆杂草。

察觉到有人走近,两个汉子直起腰转身,看清来人面貌时,脸上的汗水瞬间凝住,惊得几乎无法动弹,手足无措,下意识就想跪下去。

“免了免了!”子履的声音温和却透着虚弱,摆了摆手,“接着干你们的活,莫停。”

两人犹犹豫豫地半躬着身,手里抓着镰刀,不知如何是好。子履没再理会他们,兀自俯下身子,伸出那只布满新旧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株挺立的稻茬旁,在湿润的泥土里挖了一小块湿泥。泥土新鲜,带着刚刚翻动过的生命气息。

他艰难地弯下已然僵硬的腰,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在垂首靠近大地。他用手指细细捻着那块泥。泥土被捻开,露出里面几颗饱满的金黄黍米粒,不知是收获时遗落还是新的种子已经播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被捏开的泥土,以及泥土里裹着的黍粒。不知是因为弯腰费力还是别的缘由,他喘息的声音骤然变得粗重,仿佛破败的风箱在艰难拉扯。捏着泥土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时间凝固了一瞬。子履僵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秋阳下的泥塑。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鬓角,顺着他枯瘦的面颊,大滴大滴砸落下来。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承受巨大的痛苦,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突然!

毫无征兆地,他的双膝猛地弯曲,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朽木,朝着那一片刚刚被他捻开的、混杂着金黄黍粒的泥土直直跪倒下去!沉重无比!

“陛——下!”身后的护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子履双膝狠狠砸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噗”响!他整个人几乎是以叩拜的姿态扑在地上。那一瞬间,他的脸颊甚至触碰到了冰冷湿润、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土地!

秋日的田野,风依旧在吹拂。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惊雷狠狠劈中。远处收割庄稼的农人似乎也察觉到异样,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疑不定地向这边张望过来,无数道目光如同被冻结的箭矢,凝固在这片突然死寂的田埂。

短暂的僵死过后,随行的卫兵才如同骤然回魂般惊跳起来!领头卫率一个箭步猛冲上前,试图扶起子履。

子履却猛地抬起手,死死地、以一种出奇大的力量攥住了卫率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几乎让那名训练有素的汉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子履用另一只满是血痕和泥土的手,支撑起自己枯槁的上半身。他喘息得更厉害,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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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都……看着……”

他嘶哑着喉咙,对着四周那无数道惊惶迷茫、如同受惊麋鹿般的目光,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腥甜的铁锈气息和泥土的味道:

“都看好了!是这新土……这洒了血的土……在养我们……不是我们……在养这片土!”他的视线猛地转向一旁那两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如筛糠的农人,“你们……把它……收好……种好!不许糟蹋!”

商国太庙前,一片辽阔平整的夯土高台——天坛。坛分三层,最上层中心便是点燃篝火祭天之处。坛下开阔的平地,足以容纳数以千计的观礼者。

此刻晨曦刚刚刺破东方厚重的云层,将天空刷上一层清冽的银灰色泽。坛上巨大的青铜方鼎沐浴在初阳的光辉下,鼎身盘踞的饕餮纹在光线下流动着冷硬的光辉,仿佛要活过来择人而噬。鼎中炭火已燃,青烟袅袅升腾,在肃穆的空气中弥散开浓郁的松脂、香茅焚烧的独特气息。

天坛四方旌旗矗立,每一面玄色大旗之下,皆是诸侯方阵:兖州的旄旗为青色鸟羽装点、徐州的旗帜下竖立着粗犷猛虎图腾、雍州黑熊皮旗帜在风中翻飞……最边陲之处,几个身披厚重兽皮、面孔刺着靛青纹路、头上插着巨大鹰羽的异族酋长带着他们的少量随从,沉默地伫立在一面象征归服的白色素旗下。每一个方阵前的诸侯都盛装华服,神情各异。坛下黑压压的军阵如同凝固的铁流,锐利如林的矛戈在初阳之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死寂。

只有风卷动旗帜和远方传来的低沉号角呜咽,持续敲打着每个人的耳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