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淮夷”、“河渭”、“拱卫”、“天命”、“六牲之血”……这些词语裹挟着不同地域的口音、截然迥异的情绪——鲁侯的焦灼贪婪,齐侯的算计圆滑,晋侯的强硬排斥,卫侯那欲盖弥彰的急躁和假惺惺的“纯臣”伪态,还有楚子那如同毒汁淬炼过的言语锋芒——如同淬毒的箭镞,一支又一支,深深钉入公子奂的听觉。
当楚子熊渠那句冰冷的反问穿透重重暗影钉进他耳鼓,当卫侯姬扬那瞬间青白的面孔和无力掩饰的阴鸷落在他眼中,公子奂感觉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悲愤与呕吐欲望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下唇内侧被牙齿硌破,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呜咽。指甲深深掐入粗粝冰冷的玉石柱身凸起的纹饰里,几乎要生生拗断自己的指骨,剧烈的刺痛感才勉强转移了那沸腾于胸臆间的撕裂感。他像一尊被冰封在石柱上的雕像,唯一活动的是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仿佛汲取了寒夜所有的冷意,沉沉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厅内每一张冠冕堂皇之下的真实面孔。这些权倾天下、衣冠楚楚的叔伯辈分、至亲宗室,竟早已将他那挣扎于病榻的父王,当成了各自盘中的一块可分割的肉食!而所谓的祈禳哭祷,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嘲弄天地的闹剧!
厅外庭院深处,一株经年老榆树的虬枝横斜过墙角,几片残存的枯叶在寒凉的晚风中簌簌作响。风带着泥土的潮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微腥。
公子奂强迫自己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窒闷中抽离一丝意识,他微微侧耳——
风声中,似乎裹着一丝极细弱、断断续续、不同于庭院草木之声的呻吟……那像是……一个人被捂住口鼻极力挣扎却又徒劳无力的窒息喘息?
一丝冰冷彻骨的警觉,如同早春最为凛冽的寒风,猝然冻结了公子奂的血液。
第五日。
天幕如一口巨大的黑铁釜倒扣在洛邑王城之上,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沉重如湿透的毡幕,不留一丝缝隙。宫苑中,连最细小的微尘都沉沦在无光的死寂里。祈禳的高台上,诵经声依旧准时响起。但这声音被厚重云层吸纳着,显得异常沉闷虚弱,失去往日撼动宫墙的声势,仿佛也染上了无力的瘟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灾难降临前令人心慌的静默,黏稠得令人呼吸滞涩。风息也彻底断绝了,万物如同被冻结在浓重的油膏中。
“报——”内侍尖利失度的嗓音,宛如一把锈钝的刀子猛地捅破殿内如稠墨般的窒息。
偏殿内外所有身影都猛地一窒!
“王……王上……”那内侍连滚带爬摔进来,满面惊惶,仿佛刚从鬼门关拖回半条性命,声音抖得不成句,“又……又呕血了!刚饮了半盏灵芝露……全……全……”他瘫在地上,伏着身不住磕头,不敢再说下去。沉闷的死寂再次轰然压下,比方才更重百倍。
“知道了,退下。”卫侯姬扬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仅微微扬了扬手示意。那内侍如蒙大赦,蜷缩着身体飞快退了出去。卫侯转过头,面皮绷紧如同上过厚漆的木偶,对着围坐在侧、神色凝重的几位重臣——鲁侯、齐侯、楚子、晋侯以及脸色异常苍白的周公旦后人周公谋——道:“诸公,太医言,恐是那毕星之谶……已在应验了。”
“毕星……荧惑守心……”鲁侯姬伯御浑浊的眼睛猛地凸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布满褶皱的手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节青白,“天命……当真是如此决绝吗?”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恐惧和无力回天的苍凉。
晋侯姬师服那如同刀刻的眉骨下,眼神锐利如鹰隼,他冷哼一声,紧盯着卫侯:“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星官如何不曾早报?还是……”他微微拖长了尾音,未尽之言如同悬在空中的利刃。
卫侯姬扬眼皮微微一跳,迎上晋侯刀锋般的目光,面不改色:“天象晦暗多时,非是凡眼可辨。司天监亦不敢轻断天威。王心难测,天心或亦难测。”他巧妙地避开了质疑的核心,将责任推给了“晦暗”与“天威难测”。
一片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
楚子熊渠在一旁,手中依旧把玩着那块温润的玉璜,玉质的光晕映着他嘴角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毕星,荧惑……原来如此。他指尖摩挲着玉璜圆润光滑的弧度,心中那盘隐秘的棋局,又落定了关键的一子。玉璜冰冷圆滑的触感提醒着他:天命无常,而人事,往往在于谁能率先读懂那层层面纱下血淋淋的真相,并以此编织成自己的罗网。
“报——”
又一声急促的高呼打破了窒息的气氛。这次,是负责管理宗庙西阁的执事内官,跌撞而入,面色白中泛青,惊惧之情远甚前者:“禀诸公!西阁……西阁内室存放的……那尊……无首玉人像……碎了!就在刚才!守吏开门通风……就……突然自中间崩碎了!”他双膝一软,几乎趴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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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鲁侯姬伯御闻言如同被雷殛中,全身剧烈一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连退两步,若非身后两名侍臣眼疾手快搀住,几乎仰面栽倒!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衣襟,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齐侯姜不辰猛吸一口冷气,那宽厚的脸上再无一丝伪装的悲悯,只剩纯粹的惊骇。晋侯目光陡然锐利如针,死死钉在卫侯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周公谋更是浑身一震,眼前发黑,扶住身旁漆柱才勉强站定——那无首玉人,传承百年,象征周室不竭之祖灵宗气!如今竟在此时碎裂!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卫侯姬扬沉重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胸腔最后一丝力量。他环顾厅内每一张或惊骇、或死寂、或深藏着异样情绪的脸孔,声音如同铁石摩擦:“玉人碎,祖灵悲……天意……昭然矣。”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转向殿外那片浓黑如墨的天穹,眉宇间那刻意维持的忧戚之下,似有某种极其隐晦的、如同巨石落地的释然一闪而逝。他微微侧过脸,对着殿角一位早已躬身静候多时的侍臣,以不高不低、却足以穿透死寂的声调下令:“速遣虎贲,备下……加急敕令符节。”
这话清晰传出。公子奂如坠冰窖!他并非无意中窥见卫侯扬言“备急召符节”。不!更早,就在昨日深夜!
他因彻骨的心寒与无法言说的焦虑无法入眠,像个孤魂般在宫苑深邃的甬道与层层叠叠的复廊阴影中徘徊。在太仆署通向马厩的转角耳房外,那扇虚掩的门扉后,他曾以整个身体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屏住几乎冻结的呼吸,清晰无比地听到一个低沉的、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在与另一人交谈——那是卫侯的亲信甲士!
“……王若……旦夕事,必得召四方伯侯尽数来洛!以晋侯师服性烈多疑,更需令其速来……符节务必隐秘快捷……”
随即是另一个更为苍老阴冷的声音:“放心。驿道早已打点好快马。还有……那人下的药分量已足,只待最后一步‘催引’,应无差池。那召命出宫之时,便是……”
公子奂当时惊骇得几乎魂飞魄散!他想冲进去,指甲深深抠进身旁墙壁的粗糙泥灰里,最终却因极度的恐惧和对未知力量的无助而死死定在原地,最终如同惊弓之鸟般悄无声息地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那“药引催命符”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铁链,在他脑中反复缠绕绞紧!
此刻,卫侯那句“速遣虎贲,备下加急敕令符节”如同一个冰冷残酷的印证,一个最终敲定的刑钟!公子奂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又在下一刹那沸腾逆冲,直冲顶门!父王!那个枯瘦如柴、被病痛折磨的年轻身影……竟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靶心!而符节奏出,便是四方诸侯齐聚洛邑之时!是真正的权力盛宴开场!是彻底分割王权的开端!
他不能再等了!
巨大的恐惧和比恐惧更强烈的悲愤终于压倒了他的怯懦。公子奂猛地抬起头,被绝望烧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厅堂中某个身影——陈侯妫鲍!
这是唯一的微光!陈侯妫鲍年近花甲,平日里不事张扬,因其封邑小邦且地处中原腹地边缘,在强邻环伺之下常以温厚庸碌之态示人,少卷入大宗诸侯争斗。然公子奂曾于某次宫宴之外,远远瞥见过其私下与一位素以耿直闻名的老史官低声交谈良久。那时夕阳斜照,光影中他分明捕捉到陈侯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绝非庸碌之材所能有。更有几次,陈侯上朝论事时,虽言辞平和,其建议却每每能切中要害。尤其公子奂还记得,陈侯妫鲍早年曾在父王登位前作为质子多年,与父王少年相伴,情谊匪浅!更重要的是,陈侯是厅堂内此刻唯一一位尚未参与这场“分食盛宴”的公爵!他此刻站在稍远些的廊柱旁,紧锁眉头,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深重忧虑与强烈不安的表情,他目光越过争论的诸侯,长久地、复杂地投向偏殿那重重帷幕深处周王的方向——这份忧虑,与周围人眼中的冰冷算计判若云泥!
电光石火间,一个渺茫但燃着最后火焰的念头在公子奂脑中生成——也许只有陈侯尚存一丝旧情!一丝忠直!一丝对父王姬燮个人的情谊!这几乎是地狱边缘唯一探出来的、沾着泥土草根的救命枯藤!
他必须靠近!必须传递消息!
公子奂强行压下奔涌的气血和手指的剧烈颤抖,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如一道滑过深潭的幽影,迅速消失在复廊深处那一排排承重的巨大立柱后面。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他咬紧牙关,以顽强的意志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避开所有虎视眈眈之眼,安全靠近陈侯的契机。机会也许只有一次。
午后的短暂沉寂,短暂得如同在死亡阴影下勉强睁开的眼睛。天空非但没有转晴,铅灰色的云层反而急剧增厚翻涌,色泽沉黯如同烧熔冷却后的铁渣,重重向下倾压,窒锁得整个王庭的空气都凝固黏稠。远处偶尔炸开几声闷雷,声音像是被裹在厚厚的棉絮里滚动,隐隐的、压抑的,每一次震动都仿佛敲击在紧绷的心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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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也彻底死绝了。
偏殿内,气氛紧张得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门扉轻微的开启关闭都引来一片死寂的注视。诸侯们仍在各自位置,看似正襟危坐,心神却早已被那股濒临临界点的焦灼和莫名的不祥预感撕扯煎熬。鲁侯姬伯御的眼皮不自觉地频繁跳动,仿佛预示着什么灾厄。齐侯姜不辰坐立难安,宽厚的身躯在席垫上微微扭动,宽大的袖袍内衬已被手汗浸湿冰凉一片。晋侯姬师服抱臂站立在窗边,身影挺直如松,然而目光却穿透窗牖纸格,胶着在外间那片沉重的天幕上。每一次微弱的雷鸣滚过,他紧绷的下颌肌肉便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卫侯姬扬坐在居中的位置,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帛书草案,其上朱笔勾画着“会盟四方诸侯于洛邑,以定……”的半截文字。他的手指看似无意识地轻点着那个“定”字,指节匀称有力,动作却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觉察的焦躁频率。他偶尔抬眼望向紧闭的内室帷幕,那深邃的眼神却越过帷幕,投向更远的虚空,像在计算着遥远驿道上快马扬起的尘土何时能到达王城的门阙。
忽然!
一道刺眼惨白的光猛地撕开天地!
闪电!
不是平时常见的树杈状光纹,而是如同苍穹裂开一道贯穿的巨口!刺目惨白的光,瞬间穿透重重云层和厚实的窗纸,将整个偏殿映照得如同曝露在白日下曝晒的尸骨般纤毫毕见!殿内每一张猝然惊愕的脸孔——鲁侯因惊悸而苍老扭曲,齐侯眼中瞬间放大的惊恐,晋侯猛地转身暴露出的僵直——都被这地狱般的强光定格、吞噬。
“咔嚓——!!!”
紧随其后的,是超越所有人耳膜承受极限的炸裂巨响!仿佛亘古的青铜巨钟在王庭上空咫尺之处轰然爆碎!整个宏大的宫室殿堂、脚下的每一块铺地石板都在剧烈地震动、战栗!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瓦砾尘埃簌簌落下!殿顶承尘处悬挂的琉璃珠串和巨大青铜灯盏疯狂摇荡碰撞,发出叮当刺耳的撞击声,无数细小饰物被震落地面摔成碎片!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分崩离析!
“啊——!”
“天怒!天威啊!”
诸侯们失声惊呼,失态地或抱头蹲伏,或慌乱撞翻身边几案,杯盏倾倒碎裂一片狼藉。那份写着“会盟”的帛书飘零在地。陈侯妫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灭世雷击骇得倒退一步,背部重重撞上冰凉的石柱,才堪堪稳住身形。公子奂则早已在这变生肘腋的瞬间,凭借本能反应死死抱住了身侧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才未被那剧烈的震动甩出去!
紧接着,殿外猛然传来无数凄厉、撕心裂肺的狂嚎:
“社树!社树倒啦——!”
“老天爷劈了社树!劈了社树!”
暴雨,终于在天地被这灭世般的神怒撕裂之后,疯狂倾盆而下!那已不再是雨,而是天河直接决堤!沉重的雨幕发出山崩海啸般的轰响,密集敲打着殿顶厚重的琉璃瓦,激起无数跳跃的碎白水珠。雨水顺着高阶飞泻而下,瞬间就在庭院中汇聚成浑浊奔涌的洪流,裹挟着尘埃、枯叶、瓦砾碎片,打着凶猛的漩涡汹涌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天象异变死死攫住。雷声余音未绝,震得耳腔嗡嗡作响。惨白炽烈的电光透过窗纸缝隙,在殿内众人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明暗交错的鬼影。卫侯姬扬第一个从惊恐的混乱中挣脱出来。他踉跄一步,站直身体,也顾不上整理被震乱的衣冠,猛地回头望向殿门方向——透过因震动而裂开的门缝,清晰可见远处宗庙高台旁,那株作为周室王权象征、由成王时代亲手所植、苍遒入云的巨大青松已拦腰断裂!焦黑的巨木断口处,竟隐隐还有未熄灭的暗红火星在密集雨点的冲刷下顽强闪烁、嗤嗤冒烟!半截树冠沉重地砸落地面,激起巨大的泥泞水花!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凉的藤蔓缠上心口,扼紧心脏。但在这灭顶的惊惧之中,一股无法按捺的、病态的狂喜却如同压抑千年的地火,猛地冲破了卫侯姬扬的胸腔!
“社树……社树倒了!社树倒了!”他声音尖利到撕裂,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完全走调,手臂猛地扬起,指向那片被暴雨冲刷的焦黑残骸方向,“是周社!苍天降威劈倒了周社!天意!天意明示!这是……周室衰微已极!王脉……断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