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张铺着染血鲁国地图的简陋木案旁,胡乱丢弃着一双样式极其老旧、鞋面已然磨损出数个破洞、泥浆几乎染透了整个鞋帮和鞋底的熟皮高履。那双鞋被随意地、甩脱了扔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只歪倒着,鞋口仿佛一张无声呼喊的嘴;另一只斜立着,鞋底厚厚的污泥混杂着褐红的色彩——如同凝固未干的血。
樊仲甫的目光在那两片脏污之上只停留了比心跳还短促的一瞬间。然后,他便踏出了军帐,大步跟上宣王奔向夷宫那乘马车疾行的方向。身后,沉重的帐帘落下,瞬间隔绝了那双沾满血污泥泞、曾磨破君王血肉的旧履,也似乎隔绝了那八年血泪与荒唐交叠的时光。
夷宫坐落于曲阜城东郊外,紧邻着宗庙区。这里本是鲁国诸侯祭祀前斋戒静思、准备告庙大典的离宫别苑。虽不及主城宫殿的宏巨,却也气象森严。高大的松柏历经岁寒依旧苍翠挺拔,护卫着重重朱漆门阙。然而此刻,本该最庄重宁静的殿阁庭院间,却穿梭着脚步匆忙、面无表情的内官和神色疲惫、甲胄未卸的周王近卫军士。象征周天子权威的玄鸟旌旗与残留着烟熏火燎痕迹、象征鲁国王权的蟠龙大旗一同悬挂在门楼两边,被初春的寒风吹刮得猎猎作响。
主殿名为“明德堂”。此刻殿门洞开,因连日阴雨,殿内光线颇为昏暗。巨大的蟠龙铜柱撑起高深的空间,柱础下的青铜鸟兽灯座燃起灯油,跳跃的火苗在铜兽口中吞吐不定,光影随之晃动,将柱身蟠龙映照得如同随时欲腾身噬人的活物。
殿中设着简单庄重的礼坛。檀香的气息在凝固的空气里沉淀,却无法掩盖那弥漫各处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和焦糊气味。周宣王姬静,此刻换下了一身征尘血泥的甲胄,身着九章玄纁冕服,高踞于象征他天子权威的雕龙御座之上。玄衣朱裳,腰间玉革带灿然生辉。虽冕旒垂面,遮蔽了他的大半神情,然而即使隔着玉旒的缝隙,那双深陷眼眶中的眼睛也锐利得如同鹰隼,紧紧盯着殿中屈膝俯身的三位年轻公子——他们是鲁国嫡系硕果仅存的、未曾卷入那两场血亲相残的后裔。
公子称跪在中央位置。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体却端凝如松,纵是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头颅依旧平稳地低垂着,一丝不苟。他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深衣,领缘袖口都已磨损,但浆洗得干净而挺括。他的双手平整地覆于膝前,指节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留下丝毫搏斗或劳作的痕迹。在宣王强大而审视的目光逼迫下,他呼吸沉稳均匀,肩背紧绷但毫不僵硬,如同静水下蕴含力量的磐石,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稳。
周宣王的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轰然响起,威严如同雷霆:“鲁国祸乱频仍,前君三易。盖因纲常失序,礼法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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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滚滚回旋,撞击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三位公子都下意识地将头颅埋得更深,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宣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三人,尤其是落在中间那个沉稳的身影上:“今,寡人膺承天命,抚定祸乱,还复鲁邦清平!然,神器不可空悬,宗庙不可无主!寡人询诸鲁国遗老……”, 他微微停顿,目光极快地瞟了一眼垂首侍立在丹陛一侧阴影里的樊仲甫,随即收回,“皆言…公子称…”
宣王的声调忽然拔高,如同敲响宣告的洪钟:“…勤勉修德,循守古训,可堪大任!朕躬决意,于夷宫正殿,立公子称为鲁君!承继宗庙,绥靖邦国!” 他猛地站起身,玄纁袍袖卷起一阵劲风,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他伸手指向公子称:“当克己复礼,奉周制为圭臬,莫使前车倾覆之祸再现!即入正位,受百官参拜!”
樊仲甫始终垂着眼睑,侍立在离御座不远处的阴影里,如同一截枯瘦的松根。在宣王提到“询诸鲁国遗老”那一瞬间,他那放在身前的、覆在宽大深衣褶皱里的双手,十根紧贴掌心枯骨般的指节,猛地痉挛地抠了一下,指甲隔着布帛深深陷入掌心的老茧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陛之上投来的那一眼,迅疾如电,带着一种冰冷的探询和强迫感。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种石雕般的姿态,纹丝不动。
赞礼官立刻站出来,用洪亮高亢却略显干涩、空洞的声音唱诵着冗长的颂词,然后高声宣告鲁孝公(公子称)即刻入主正位!
殿内候命的鲁国旧臣和被周军“护送”而来、面有惴惴的曲阜大族的首领们,在刀剑寒光的映衬下,鱼贯而出,行至重新设好却明显规格降了一等的鲁君之位前。衣袂摩擦的簌簌声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位位或老迈或惊惶的臣子,在昔日象征着鲁国公室权威的空位前,用参差不齐却强作整齐的调子,参差不齐地跪倒:“臣……叩见君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参拜的朝贺声浪在大殿的蟠龙金柱间碰撞回荡。每一个“万岁”喊出,都伴随着跪拜者额头触及冰冷地砖的沉闷声响。公子称沉默地端坐在重新为他设置的矮几前,他沉静地抬起年轻的面庞,坦然接受着这姗姗来迟、又浸透了太多屈辱和强权印记的朝贺。只是,他那一直紧抿着的嘴唇,在听到那轰然而起的“万岁”声浪时,几不可察地抿得更紧了些,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樊仲甫站在暗影里,垂着眼,只盯着自己脚前三尺的地面。眼前这如同潮水般涌动的朝拜和山呼万岁的声浪,如同滔天浊流般将他淹没。恍惚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幻影般疯狂交错重叠——
是八年前洛邑太庙偏殿那昏暗阴冷的烛光下,少年公子戏惶恐茫然又带着几分新奇的脸;
是鲁宫外街市上,那几个靠在石兽上惫懒低语的士卒;
是被强行征调粮草时,商贾管事眼中喷涌的愤怒和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是鲁公遇刺消息传来时,那家仆失魂落魄如同瞬间被抽走脊梁的佝偻身形;
是郑邑城外营地,那盆冷却凝固的薄粥;
是那双被甩脱在帅帐冰冷角落、沾满血污泥泞、破洞处露着狰狞血肉印记的旧履……
所有的一切,所有被强行打破的秩序,所有为此流淌的、枉死的鲜血,所有被摧毁的信任,所有天威的失落,都在这震耳欲聋、充满了讽刺意味的“万岁”声中轰然倒塌!
当最后一片谢恩叩首的衣袂擦过地面起身的声音消失,大殿陷入了短暂而可怕的死寂。唯有铜兽口中灯芯燃烧的细小噼啪声,和殿外穿堂而过的风声回旋。
樊仲甫忽然动了。他以一种异常缓慢但坚定无比的步伐,从丹陛下的阴影中走出。他走向御座前那铺着新换猩红氍毹的空旷区域,正对着那高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表情的周天子。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脚步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沉稳节奏。
一步。
眼前恍然闪过那枚悬在公子戏腰间、流光溢彩的崭新蟠龙玉佩。
两步。
那个被随意甩脱在帅帐冰冷泥地上、破洞处如同狰狞伤口的旧履。
三步。停住。
樊仲甫双手缓缓抬起,宽大的袖筒滑落,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腕和刻满了岁月印记的手掌。他极其平稳地、依照最严苛的周礼仪轨,拂了拂那已然整洁无一丝褶皱的衣袍前襟,仿佛要弹去其实并不存在的征尘。然后,双手再次拢于身前合抱,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形成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臣子揖礼。
他弯下腰。腰身每一次弯曲的角度,手臂每一次抬升的幅度,都精确得像用尺规丈量过。整个动作流畅、端严、凝重,堪称礼仪的范本。
他的头颅深深垂了下去,花白的鬓角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拂动。
“臣——樊仲甫——”他的声音苍老枯涩,却异常洪亮清晰,在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畔轰然炸响,字字如同锤击青铜,“年迈昏聩,形骸朽败,筋力已竭,心志亦昏。实——难堪驱使!”
小主,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连穿堂的风都仿佛凝固了。
“伏——惟陛下圣察——”樊仲甫维持着那个深揖的姿态,头始终未曾抬起半分,“准臣——告归乡野,终老林泉!”
他不再说“老臣”,不再说“残躯”。他清晰地说出“樊仲甫”三字,如同割断最后一道束缚的绳索。
御座之上,那双隐藏在玉旒流苏之后的、如鹰隼般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愕的风暴在瞬息间成形,旋即在震惊与难以置信中剧烈收缩,最终只剩下凝固的冰点。
死寂。时间如同停滞。
突然——
“哗啦——哐当!!!”
一声剧烈刺耳的金属碰撞与重物坠地的轰响,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大殿死水般的寂静!
那是放置在周宣王御座旁侧、一只用于投递紧急战报或军令的厚重青铜夔首权杖!
就在樊仲甫话音落下的瞬间,宣王的手似乎失控般猛地一挥,带倒了这沉重的权杖。沉重的青铜器轰然砸落,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大噪声!夔首狰狞的造型在地面上撞出深深的凹痕,尖锐的棱角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这剧烈的声响甚至惊得侍立在御座旁的两个年幼寺人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后缩,面无人色。
整个大殿之内,所有垂首肃立的人群,无论新旧君臣,刹那间全都骇然失色!所有人,如同被无形巨掌同时扼住了喉咙,猛地抬头,齐齐看向那尊高不可攀的御座!
只见御座之上——
周宣王姬静,如遭雷殛!
他高大的身躯因剧烈失控的动作而完全离开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座椅,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出!那顶精心束好的玉冠,在剧烈的摇晃和碰撞中,骤然失去平衡!斜斜地滑落!
沉重的玉冠狠狠砸在御座前的朱漆凭几上,发出又一声沉闷却无比清晰的撞击声响!然后顺着凭几边缘滚落,“当啷啷”一阵刺耳的脆响,磕碰着冰冷的金属台阶,最后滚落到厚厚的地衣上,兀自打着转,玉冕上的细绳在惯性下依旧微微晃动。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整个朝堂顿时如同炸开了锅!群臣惊惶失措,惶惶然如同末日骤临!许多人甚至腿软得无法站立,几乎要瘫软在地!
“陛……陛下息怒!”
“陛下……保重龙体啊!”
“樊老大夫……你……你大胆!”
纷乱的惊呼和告罪声如同沸水般陡然炸响,混杂着因极度的恐惧和不知所措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呓语,充斥了整个巍峨的大殿!
然而,那御座之上——
宣王姬静,并没有发怒。
在玉冠坠地的那声脆响中,在所有大臣惊恐莫名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像。他倾出的姿势凝固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徒劳地伸向那滚落的冕旒的方向。
那张被彻底暴露在众人惊恐视线下的面庞——被八年前洛阳宫中被赞为“威重天颜”的面庞——此刻却毫无半分怒意。
原本应该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孔,此刻竟是完全相反的表情!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狰狞。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凝固的……空白。
那是一种所有神采都瞬间被彻底抽干的空白。一种所有支撑轰然倒塌后的茫然与失重。一种长久以来死死维持的某种坚硬外壳被无可挽回地当众、而且是以最荒谬屈辱的方式撕裂、崩溃的……死寂。
仿佛那骤然坠落碎裂的……不仅仅是玉冠。
那一瞬间,时间如同停滞。整个喧嚣纷乱的大殿,所有惊恐尖叫的大臣,在他们至高无上的君王眼中,仿佛都已彻底消失。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直勾勾地,没有任何焦距地,穿透了阶下那片混乱惊慌的人影,穿透了那依然保持深揖姿态、白发萧然的樊仲甫……
穿过空旷的大殿……
穿过那些象征权力的蟠龙金柱……
穿过厚重的朱红殿门……
望向门外那片迷蒙未知、广阔而……寂寥的天空。
那目光如同投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泊的石子,无声无息,未起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