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堆积起来的一小堆……生铁锭。粗糙、原始,黯淡无光,甚至沾满土锈。它们的样子,跟旁边那些曾代表宗周礼法秩序、象征着昔日无敌辉煌、此刻却像尸体般扭曲断裂的青铜兵器,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穆王……南宫……”墨阳青低沉地念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仿佛在咀嚼一块沉重的顽石。他猛地攥紧那戈柄断口,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钻心的锐痛似乎反而带来了某种清醒。
他不再犹豫,站起身,走向那片象征旧日荣耀的青铜残骸堆。他弯腰,用尽全力,拾起一把虽已卷刃变形、但剑体依然完整的、形制古朴沉重的大剑——或许曾是某个百夫长的佩器。随后,又捡起几截断戈,几片破碎的甲片,冰冷刺骨。他将这些冰冷的碎片,连同那柄刻着“穆王五年秋 赐勇士 南宫方”的古剑一起,看也不看,便一股脑地扔进了一旁巨大的熔炉进料口。
“呼——轰!”
赤红的熔炉猛地爆开一团亮得令人眼盲的火星,随即爆发出更高亢、更贪婪的轰鸣。炽烈的火焰瞬间舔舐吞噬了那几件残存的青铜旧物。炫目的熔金之色在炉膛深处翻涌沸腾,发出绝望的滋滋悲鸣。青铜,这象征过往威严的华美金属,在更加原始、暴烈、似乎天生就不遵循礼法规矩的火焰中剧烈反应着,扭曲着,然后……开始了痛苦的熔化与湮灭。
炉内的金光刺得人眼球欲裂。
墨阳青纹丝不动地站在灼人的热浪边缘,脸上深刻的皱纹被强光映得犹如刀刻。他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透过飞溅的火星,死死盯着炼狱般光焰中的毁灭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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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壳子……要化了……”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深冬冻土裂开般的嘶哑声音,“该喂点……新的硬货了……”话音未落,他已毫不迟疑地转身,大步迈向那堆在幽暗角落里的生铁锭子。他伸出那布满炭黑和旧烫痕的双手,用尽腰背之力,搬起一块最为粗大、棱角狰狞、似乎能砸穿任何阻碍的生铁块。
沉重的铁锭被他抱在胸前,每走一步都在脚下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他来到咆哮的炉口,炽热的光芒将他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燃烧的金箔。
墨阳青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猛地将怀中那块代表着力量与混乱生机的生铁巨锭,狠狠投进了那翻腾着金色熔流、正在吞噬最后一点青铜残骸的炉膛!
“嘭——!”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作坊内炸响,压过了所有风箱与金属的哀鸣!炉火似乎窒了一瞬,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黑中带红的、更加狂暴厚重的烈焰冲天而起,带着某种原始的、足以撕裂任何秩序的破坏性力量,发出仿佛亘古凶兽被唤醒般的恐怖咆哮!
墨阳青被那股暴烈喷涌的火舌逼得倒退一步,炽风卷起了他额前焦枯散乱的花白鬓发。
在冲天而起的、混杂着金色与黑暗的妖异光焰中,他布满灼痕与汗水油污的脸上,竟缓缓扯开了一个极端复杂、似喜似悲的弧痕。那目光穿透了腾起的烟与火,直刺向作坊之外那被阴云笼罩的天穹深处,仿佛在见证某种无法逆转的倾覆,又像是在无声迎接一场必将到来的、挟着铁锈与血腥味的狂风骤雨。
炉中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烈焰搅作一团,激烈地搏斗着,吞噬着,共同汇入一片混沌的、毁灭性的辉煌里。
公元前七九零年 深冬 千亩 战场
天幕像是被墨缸倾底泼过,灰黑得密不透风,只有东边遥远的地平线被无数燃烧的营火燎烤着,蒸腾起大片诡异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大地在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血。惨烈的金铁撞击声和绝望的呐喊、濒死的惨嚎、战马垂死的悲鸣在刺骨的寒风中纠缠成一片,无休无止地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空气中翻涌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浓稠的、新鲜的血液在低温下蒸腾起微微的热雾,混合着人畜脏腑破裂后腥臊的恶臭,还有被焚烧的木头焦糊味、冰冷的铁锈味……死亡本身的气息,在这里浓烈凝固得像化不开的寒冰。
曾经排布得如同宗庙般齐整威严的“六师”战阵——这宗周天下赖以傲视四方的根基,此刻早已彻底崩解!
千亩广袤的丘陵坡地上,触目所及是狂乱奔突的人和马。来自南方温暖湿润之地的“南国之师”士卒们身披着浸透了泥泞和血腥的竹甲,如同被驱入绝境的惊慌鹿群。他们曾被视为精锐,但现在,他们的队列早已碎成齑粉。数不清的人影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徒劳地试图结成一团抵抗的壁垒。然而,一支支凶悍绝伦的姜戎战车,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形成的巨大铁钳,不断高速地从各个方向凶猛地切入、再切开那些刚刚勉强聚合的人团!
姜戎的战车不同于周军那种华丽沉重的礼制象征。它们的车轮包裹着粗大的铜箍,在颠簸中发出沉重的滚动声,车身异常坚固低矮,驾车的马匹鬃毛飞扬,口鼻喷着腾腾热汽,带着狂野的蛮力。每辆战车上,那御手脸上涂抹着猩红与靛蓝的油彩,如同地狱爬出的厉鬼,狂野地嘶吼着驱动双马。车上主战之人手擎着长度骇人的青铜矛,矛尖磨砺得雪亮,借着车冲的速度,如同巨大的锥子狠狠扎进密集的人群!
“噗嗤!”“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器入肉声、骨骼断裂的恐怖脆响、竹甲被暴戾刺穿的撕裂声响成一片!长矛轻易洞穿一片片单薄可怜的竹甲,贯穿一个又一个躯体!被刺穿的周军兵士往往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那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长矛带着往后仰倒,连撞倒后面数人。长矛手狂吼着抽回血迹斑斑的长矛,动作因凶残而无比娴熟,带出大蓬混着内脏碎块的血雨。只一次冲锋,那原本凝聚着些许抵抗力的数百人聚集点,就如被猛兽利爪撕扯过的破布,瞬间四散崩溃!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以燎原之势瞬间蔓延整个战场。侥幸未被长矛刺中的周军,早已被这无法抵挡的钢铁洪流摧垮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跑啊!快跑!”歇斯底里的尖叫此起彼伏。竹甲士兵彻底放弃了列阵的念头,丢下盾牌和碍手碍脚的兵器,疯狂地转身逃命!他们互相推搡、冲撞、践踏,只为从这血腥的地狱碾盘中逃离哪怕一步。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一个年轻的南国士卒,头冠被撞掉,脸上糊满了血污与泥土,眼中写满无尽惊恐,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前面一个踉跄跌倒的袍泽,亡命般向后狂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如同地狱魔神般逼近的咆哮战车。他身后,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伍长,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试图拉住周围那些盲目溃散的人。但旋即,一辆姜戎战车从他斜侧方高速碾过!锋利的车轮铜箍如同巨大的铡刀,狠狠切过他的腰部!伍长整个上半身几乎被瞬间腰斩,下半截躯体还被那车轮带得拖行出去数尺!内脏肠器裹挟着大量鲜血喷溅在他脚下的泥土里,刺目的鲜红中,他向上张着的眼睛圆瞪着灰蒙蒙的铅色天穹,凝固着死前瞬间那无尽的痛苦与最终的茫然。他那只伸出来试图拉住袍泽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僵直地指向虚无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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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一支溃散的数十人队伍被两股姜戎战车凶狠地向中间挤压着、切割着。外围士兵的身体在长矛的戳刺和车轮的碾压下扭曲、碎裂。绝望的士兵开始互相踩踏,试图爬过堆积的同袍尸体垒成的小丘,只为获得一丝渺茫的逃生缝隙。战马嘶鸣着,铁蹄无情地踏碎脚下还在蠕动抽搐的身体……如同地狱开启的图景在眼前反复上演。
南宫宏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震耳的悲鸣,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左侧歪去!他死死勒住缰绳,身体却还是随着马身剧烈地倾斜。低头急看,一颗带血的粗砺燧石深深嵌入战马的左前腿关节!那马痛苦地甩着头,喷着带血沫的响鼻,左腿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就在这时,侧面一股刺鼻的血腥旋风已经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卷到!
“将军小心!”亲兵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斜冲过来,试图用身体去格挡那柄带着尖啸戳来的长矛!
“噗嗤!”
长矛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临时举起护着南宫宏的精皮护臂,贯入肋下!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亲兵的身体向后倒飞,“砰”地撞在南宫宏的马上,两人一马滚作一团!那刺死亲兵的姜戎长矛手发出桀桀的狂笑,正要策动战车彻底碾过地上的人马——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叫响起!千钧一发之际,南宫宏暴喝一声,强忍着被战马身体压住的剧痛,反手抽出腰间的铜剑!剑身斜撩而上,精准无比地擦过那长矛的矛杆,火星四溅中,险险格开致命一击!
“撤!”南宫宏嘶吼着,带着撕裂喉咙般的疼痛。他奋力推开身上亲兵犹温的尸体,拄着剑撑起半身。几名幸存的亲卫早已杀红了眼,用长戈逼退了那辆战车片刻,七手八脚把他扶上另一匹同样惊恐不安的副马。马一受惊,在血腥泥泞中开始乱窜。南宫宏死死夹紧马腹,扭头向后望去——
宣王的王纛所在之处,那片高地……也已成了一片怒浪中的礁石,淹没在更为可怖的、姜戎精锐骑兵与战车形成的绞杀漩涡中心!
“大司徒……”绝望像冰水从脚底直冲南宫宏头顶,让他在隆冬里浑身血液都要冻结,“王上!”
宣王的朱漆戎舆,那曾经象征无上王权的华盖巨车,此刻如同惊涛中的孤船,正被无数蛮族骑手疯狂地围攻、撕扯!
姜戎的轻骑兵像无数毒蜂般绕射着王车周围忠诚的侍卫。他们的马匹异常灵活矮小,骑兵伏低身子,怪叫着从令人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射出石弹或羽箭!箭矢“噗噗噗”射在厚重的车壁上,但更多的则是射向那些簇拥着王舆的侍卫!
侍卫虽装备精良,身披重甲,但面对这潮水般的四面围攻,他们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艰难万分。一个年轻的侍卫奋力挑开一支射向王舆前窗的冷箭,背后却暴露出来。“噗嗤!”另一支从侧面矮丘射出的雕翎箭狠狠扎入他的后心!鲜血瞬间从甲叶缝隙狂涌而出。年轻侍卫身体僵直,眼神涣散,手中沉重的青铜戈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在倒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望了一眼微微掀起的锦帘,仿佛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确认王的安危。
另一名侍卫在砍翻一个试图跳上王车的蛮族后,立刻被另一侧猛扑过来的姜戎战士死死抱住!两人扭打在一起,撕咬着翻滚下斜坡,旋即被汹涌奔突而来的溃退人潮无情地踩踏、淹没,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惨烈的消耗和围攻下,护卫着宣王的赤色甲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锐减!那面玄鸟王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更像是宣告着倾覆将至的挽歌,摇摇欲坠。
周宣王姬静,坐在冰冷的车舆之中,华美的衮冕上十二旒玉藻在颠簸中激烈地碰撞,发出凌乱的脆响。宽大的锦袍袖口,已被一只刚才挡箭受伤时擦过的戈头刺破。那张一向威严庄重的面孔,此刻没有歇斯底里的惊恐,却被一种铁青的凝滞覆盖。每一次车壁或车体被外面力量撞击发出的闷响,都像是无形的巨锤砸在他的心头。他双手紧紧抓住车厢内壁冰冷的青铜兽首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泛白,僵硬地如同铜铸。透过被流矢和兵刃划得支离破碎的车帘缝隙,外面是如同炼狱沸腾般涌动的、面目凶狠的蛮族战士,他们的脸在刀光血影里扭曲狞笑。每一次撞击都让坚固的车舆巨震,宣王清晰地听到车轴和轮辐发出不堪重负、几乎要断裂的恐怖呻/吟!
死亡的阴影冰冷地舔舐着他的后背。
“保护王上!” 一名王舆旁的将领,头盔被劈掉了一半,露出带血的头皮,疯狂嘶吼着组织最后的护卫圈,声音在喧嚣的风暴中显得如此微渺。但更多的侍卫倒下了。绝望如同一张巨大的漆黑之网,正不可阻挡地收紧!
就在这时!混乱的战场侧后方,一阵不同于姜戎蛮族狂野呼喝的、爆烈有序的吼声撕裂了混乱的声浪!
“冲!护驾!” 奄父的声音如同铜锤撞破阴霾!他带着不足两百人的精锐战车编队,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不顾一切地狠狠刺入了围困宣王舆的重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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奄父的战车冲在最前。车轮包裹的重铜在高速滚动中发出震耳的轰鸣。车舆右侧的甲士,双目血红,身体死死靠住轼板,手中一柄近两米长的沉重战斧抡圆了,朝着侧面试图阻挡的姜戎轻骑兵猛扫过去!“噗咔!”一声令人齿寒的闷响,一名蛮族轻骑连人带马直接被削掉半边头颅和脖子!鲜血与脑浆混着破碎的骨肉和内脏碎片喷溅在灰黄的泥地上!
几乎是同时,左侧长矛手抓住右侧同伴扫出的空隙,爆喝一声,挺矛如毒龙出渊,长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捅向一个正准备从后面偷袭奄父的、身体壮硕如同小山的姜戎勇士!
那姜戎勇士极为悍勇,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侧身!长矛刺啦一声贴着他的厚实皮甲前胸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破碎的皮料!但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正中迎上的长矛手——奄父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