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两场王丧,一柄玉圭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880 字 5个月前

公元前722年,洛阳王城。春寒料峭。

空气里游荡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那是松脂在巨大铜灯盘里沉闷地燃烧,混合了特地为殡葬熏染的稀罕苦寒香料,从正寝幽深处逸散出来。这气息织成一张无形的、粘稠的网,蒙在王城每一片重叠的瓦檐与高耸的梁柱间,缓慢而无孔不入地宣告着沉重的噩耗:太子姬泄父的棺椁,停放在王朝心脏最尊贵的正寝之内。

殿内一切细碎的声响都被吞没。连灯盘中几根仍在顽强燃烧的松枝油脂,爆出细微噼啪声都变得遥远模糊,火苗在两侧垂落的玄色巨大布幔缝隙间胆怯地晃动。殿门紧紧关闭,厚重的帷幕遮挡得严实实,将暮春那一点微薄的、带着生机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下无边的、浓稠的、象征死亡的暮色。

梓木打造的灵柩,通体黝黯深沉,沉默地占据着正寝中央。几道粗如儿臂的白色麻索盘踞在棺盖之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没有生气的巨蟒。棺前,青铜祭器阵列整齐:鼎、簋、俎、豆,盛装着作为牺牲的酒肉。那些冷肉之上,看不到一丝热气的升腾,唯有无孔不入的寒意将祭品凝固。

周平王,姬宜臼,斜倚在紧靠棺木东侧的矮榻上。他身上盖着的锦绣被衾堆得老高,本意是抵御春寒,却只将他枯槁瘦小的身形衬得更加伶仃可怜,仿佛随时会被这华丽的负累压垮。前襟之上,数日前因怒急攻心喷溅出的、已然凝固成酱紫色的斑驳血迹格外刺目,将他那件深色绣有蟠龙纹样的袍服浸染出一种沉入深渊的暮色。他的眼睛半张半阖,空洞的目光死死钉在对面棺盖的巨大暗影之上,仿佛要将那无情的黑木灼穿。面颊深陷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刻刀剜掉了血肉,所有皱纹此刻都化作深深的沟壑,记录着无可诉说的绝望哀痛。嘴唇微微翕张着,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一丝腥甜在口中蔓延,那是内心无数惊涛骇浪冲击血脉堤防后,唯一能在这衰弱不堪的躯体上寻得的泄洪道。每一次抽搐,都像灵魂碎裂的余震。

内侍们屏息凝神,像石雕般垂首肃立在墙根阴影里,仿佛一个稍重的呼吸就会引爆一座压抑的火山。而角落里那些持着瑟、竽的乐人,更像是被遗忘的泥偶,蜷在殿内最深的昏暗中——娱神的乐章,早已随着棺木入城的那一刻起,被永久废止。整个正寝,唯有心跳与无尽悲愤的沉寂在回响。

“咣当!”

一声刺耳欲裂的巨响猝然撕碎了这凝固的死寂!

是平王!他袖中藏着的、象征社稷神器的玉圭,竟毫无征兆地滑出,重重撞在矮榻旁青铜灯盘的底座尖角上!那温润的青玉,发出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应声断为两截!冰冷锋利的碎片如同破碎的心魄,裹着绝望的寒光四下激射,有几粒甚至滚落到灯油凝成的黑色污渍里,瞬间被吞噬。

矮榻前,几位肃立的卿士像被雷电击中了脊柱,身体猛地一震,骤然抬头,眼中的惊惧如同沸水般爆开、翻腾。年迈的司仪官王孙满,捧着祭辞简册的手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剧烈地一抖,沉重的木牍眼看就要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幸而他身旁一位年轻的宗伯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托住。太史伯阳父微阖的双目猛地睁开,那双阅尽沧桑、深如寒潭的眼里,哀痛之外,一丝深藏不露却无比沉重的预兆之光如冷电般急闪而过,旋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

“天——!”平王如同一张被拉满后又骤然松开的强弓,枯瘦的身体猛地从矮榻上挺起,暴出青筋的手臂笔直地指向那口冰冷的棺木!喉咙深处爆出一阵破碎扭曲的、非人的低吼,仿佛一头被无数长矛贯穿身躯却不肯倒下的老兽在怒嚎苍天的不公,又像是被无形巨爪扼住了咽喉的人在垂死挣扎,“汝何其昏聩!取我姬泄父性命……留吾这行将就木朽木何用?!泄父……他才是我大周之基!姬姓延续的命脉!为何是你……为何是你啊!”嘶吼声在空旷而压抑的正寝内震耳欲聋地回响,又瞬间被更大的空虚吞噬,“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那里……要我苍苍白发……为英年黑发……披麻!戴孝!”

嘶吼耗尽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气息,那挺起的身躯如同骤然泄去了所有支撑,“砰”的一声重重倒回矮榻,锦衾再次涌上将他吞噬。只剩下急促紊乱、如同被千疮百孔的破旧风箱般拉扯的喘息,每一次撕扯的抽吸都带着清晰的血沫喷溅声,在他深陷的喉间“嗬……嗬……”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汩汩流出的血泪和破碎的希望。

王孙满的喉咙被巨大的酸楚和恐惧死死堵住,仿佛塞满了一团浸了苦水的乱麻。他用力咽下满口的苦涩,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才勉强挤出一线几乎无法辨认的呜咽,细弱游丝又断断续续:“陛……陛下……哀伤……哀伤过……了……太子……太子英年驾薨……臣等……臣等肝肠寸……断……”话未说完,浑浊的老泪早已无法遏制地滚落,在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划出两道湿亮的泥泞。

小主,

平王这爆发于绝境、如火山喷薄的撕心裂吼声,连同王孙满那压抑不住悲痛的低回呜咽,形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汹涌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正寝之中苦苦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礼制堤坝。“太子……太子啊……”其他的几位公卿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这排山倒海的哀恸,相继跪倒在地,发出或尖锐或沉闷的嚎啕。只是仔细分辨,这混杂的哭声里,除了锥心刺骨的悲伤之外,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状的恐慌与微妙的僵硬克制。此刻谁也不敢贸然抬头,生怕那眼神的触碰会再次将已然痛入骨髓的君王推向更狂暴的毁灭深渊。

平王对环绕他周遭汹涌弥漫的悲声充耳不闻。他那只曾高高举起、悲愤指向棺椁的手臂颓然垂落下来,枯瘦的五指在身下华贵的锦衾上无意识地、痉挛般地抓挠。繁复精巧、以金线绣制的蟠龙纹样被他手指的力量生生撕裂、扯开,发出微弱却令人牙酸的“滋啦”裂帛声。

“带他……带他来……”嘶哑的声音低得像从一口枯井的最深处传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被浓重的药味和祭祀特有的冰冷香气裹挟着,随时会湮没在死寂的空气里,“……林儿……带林儿……过来……”

侍从如蒙大赦般慌忙从重重帷幔遮蔽的角落阴影中,牵出一个垂首静立的小小身影。那便是太子的幼子,如今仅存的嫡孙,姬林。孩子身上裹着一身不合体的粗麻孝服,过长的衣襟拖曳在身后,宽大的衣袖几乎将他整个细瘦的臂膀吞没。这身过于沉重的素白,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更加弱小,仿佛风中一支随时会折断的细芦苇。他缓慢而凝滞地抬起脚,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刀尖上,朝着那具散发着死亡寒意的棺椁走去。待到棺前仅一步之遥,孩子倏然撩起拖地的麻布衣裾,“噗通”一声,双膝没有半分迟疑与缓冲,结结实实地重重砸在铺着冰冷铜砖的地面上!瘦小的头颅随之狠狠地砸向地面,发出清晰、沉重到令人心惊的叩响!“父亲……父亲大人哪……”压抑到极点的悲切呼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经过喉管血淋淋的摩擦挤出,带着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与刻骨的茫然无措。两行滚烫的、透明的清泪,终于无可遏制地奔涌而出,沿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汹涌滑落,“啪嗒、啪嗒”地打在光可鉴人的、冰冷的青铜砖面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孩子那一声稚嫩而锥心的凄厉呼唤,恍如一股带着微弱治愈力的清泉,竟稍稍熄灭了在平王体内冲撞不休、几乎炸裂的无尽风暴。他那双布满骇人血丝、几乎要燃烧殆尽的浑浊目光,艰难地从棺盖上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阴影上挪开,一点一点地聚焦,最终落在了在他面前伏地痛哭、脊背随着无声抽泣而微微起伏颤动的孙儿身上。那弱小、伶仃、几乎要被悲伤与麻衣压垮的身影,此刻却成了刺破他周遭无尽绝望黑暗的唯一光锥。

死寂在正寝中缓缓流淌了片刻。平王急促起伏的胸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力挤压过,长长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深深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这口气里凝结了整个周室的不幸与哀伤。

“……罢了……”一个破碎、沉重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随即又淹没在无尽的疲累里,最终只是轻微地抬了抬手,“……为……吾儿……举哀……”

呜咽悲泣之声终于在这无声的许可下达成的瞬间,如开了闸的怒潮,席卷了整个正寝!那被强行按捺的悲伤堤坝轰然倒塌!刹那间,殿内哭声鼎沸,各种腔调的嚎啕、抽噎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撕扯着人的耳膜,充斥着或真心实意、或掺杂着恐惧与不安的复杂感情。整个空间被这汹涌的悲声彻底淹没。

“举——哀——!” 王孙满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这哭号狂潮,尖利凄厉如垂死白鹤的最后长鸣,带着令人心悸的裂帛感。

伴随着这声呼喊,低沉而又庄重的颂声从角落阴影里的乐人口中缓缓流淌出来,那音调凝重得如同承载着上古星辰坠落的重量: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每一句咏唱都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带着千钧力道,锤在冰凉棺木坚硬光滑的漆黑木纹之上,更是一次次狠命地砸落在殿内每一个随声哭泣、胸腔震动的跳动的心脏上。那苍凉的曲调在冰冷高大的铜梁与玄色垂帷间碰撞回响,将整个空间包裹在一场浩大而无解的悲剧气氛之中。

灵柩右侧,王孙满缓缓捧起那份承载着无尽哀荣的沉重礼册。册简上的墨字,每一笔都显得无比沉重。他喉咙滚动,咽下满口苦涩,努力维持着声音的清晰与平稳,开始宣读这份对周王太子的最后褒美:

“维周平王五十一年春,王命昭告于上下神明:哀我姬泄父,文德以恭,克明克慎……”

平王枯槁的身躯在矮榻上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好似那些被精心书写的冰冷文字正化作根根钢针,刺向他内心最深处那尚未结痂的伤口。但这翻涌上来的剧烈排斥感最终只化作了喉间一声破碎微弱、意义含混不清的低咳。他疲倦得连睁眼的力气也失去了,阖上双目的眼睑下,是干涸到枯涸的泪痕。袖中断裂玉圭的碎片冰冷尖锐地硌着手臂,像一块嵌入血肉的破碎命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王权的脆弱与传承带来的钻心蚀骨之痛。太子泄父,如同东升旭日骤隐于无边暗夜,生命已然凋零。而他留下的,是一颗被利刃洞穿的白发老父之心,是一个羽翼未丰的稚嫩肩膀突兀压下的千斤重担,以及一个在狂风暴浪中剧烈摇晃、前路渺茫的危舟王权。灯盘中松脂每一次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此刻都如同敲响在王朝断裂基石上的丧钟,预示着更深处、更为恐怖的塌陷与动荡,正悄然酝酿于这如磐的浓重悲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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