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那些走商!”单老涕泪俱下,脸上皱纹扭曲成深深的沟壑,继续控诉,“他们……他们在外面……喊……喊得是……”
外廷宫门处新一轮的撞击声浪再次炸响,比前几次更加猛烈!仿佛有千斤重物不断砸落!紧接着,一个如同公鸭被踩了脖子般的尖锐破锣嗓音,穿透了门板,清晰地冲入园内: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姬延老儿!你躲到耗子洞里,老子也要把你耗子皮扒了抵账!天子?我呸!欠钱不还的赖皮狗!滚出来!再不滚出来,撞开门抢光你这狗窝!——”
“滚出来!扒了他的皮——!”无数声音汇成凶恶的洪流,汹涌地撞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姬延的心上。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黏腻水响的声响。姬延猛地向前倾身,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点如同密集的黑红色梅花,瞬间洒落在他身前冰冷粗糙的石板地和他的衣襟上。暗红刺目,带着浓重的腥锈气息。
单老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哀嚎:“陛——下——!!!”
姬延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身体剧痛痉挛,嘴角残留着浓稠的血丝,顺着他干瘪的下巴蜿蜒流下。然而他抬起的脸上,那双深陷浑浊的眼睛,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狂怒火焰!那火焰被巨大的屈辱点燃,烧尽了恐惧,也烧掉了最后一丝清明!
“住口——!”他猛地扭头,沾血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单老,用尽残存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那声音破碎变形得如同鬼号,“再叫!……再叫一声……寡人……寡人先将你扔下去喂……喂那些狼狗!”
单老所有的哭叫瞬间被扼杀在喉咙里,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筛糠般地抖,泪水和鼻涕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老脸,却再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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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延吼完,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支撑,瘫软下来。他不再看单老,只是艰难地、一寸寸地蠕动挣扎着,重新缩回到那个背风的、阴冷的墙角。他将身上那件早已污秽不堪的玄色王袍尽可能裹紧,如同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华美翎羽、只能蜷缩进最阴暗角落舔舐伤口的年迈禽鸟。每一次从墙外传来的巨大撞击声和那些恶毒的叫骂,都让他猛地抽搐一下,将身体蜷得更紧,袍服包裹得更死,仿佛要缩进一个虚幻的、永不存在的躯壳里。
他的目光散乱无焦,越过低矮的围墙,投向了前朝宫阙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庙堂,他曾端坐的王座,他曾叩拜的宗庙。可那些雕梁画栋如今在他眼中,却如同燃烧殆尽的巨烛残骸,只剩下刺鼻的焦味和冰冷的灰烬。而他自己,不再是那个执“六柄”统御万方的天子,他成了一个赤裸裸的笑柄。那朱红的、曾盖在无数决定王国命运诏书上的玉玺,如今却成了他亲手签下的一张张索命券契上的封印!他感觉有无形的巨石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来,挤压着骨头,碾磨着灵魂。他所能做的,只有更紧地蜷缩,更用力地捂住耳朵,在石缝间残存的冰冷苔藓里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湿意。
“耗子洞……”外头不知哪句叫骂又刺耳地飘进来,带着恶意十足的戏谑,“……姬延老儿!你那破台子叫什么名儿?老子们给你取一个——叫它……‘避债台’!大家说好不好?!哈哈哈!”
“好!就叫避债台!姬延老赖!欠债不还躲高台!” 一片刺耳的叫好哄笑声浪涌起。
姬延佝偻的身体猛地僵直了一下,随后如同被击垮的堤坝,彻底瘫软在那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他闭上眼睛,浑浊的血泪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汹涌地流淌下来,冲开脸颊上的尘土和血迹,留下肮脏的蜿蜒痕迹。那“避债台”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上,成了他此生再也洗刷不掉的烙印,也是这垂死王朝最凄厉、最耻辱的挽歌。
寒意尚未完全褪尽,洛邑王城四周的旷野上,一抹惨淡的绿意在荒草根茎间艰难探出头颅。
然而,这微弱的生机被另一种不祥的预兆无情撕碎。
“快!快关城门!”城墙了望塔上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如同破锣般骤然响起,划破了清晨最后一点短暂的宁静。当值的城尉连滚带爬地扑到城垛边,几乎要一头栽下去。他手指抖得难以控制,直直指向西北方的地平线。
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股浓密厚重的黑色烟尘正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惊人的速度向洛邑城席卷而来!烟尘之下,是无数滚动跳跃的黑色斑点——那是数以千计的沉重步伐掀起的死亡洪峰。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闷雷般整齐而恐怖的踏步声也已隐隐传来,敲打着大地的脉动,也敲碎所有守城老卒的心防。
“秦人!是秦人——!函谷关的精锐!”城尉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绝望得如同困兽的垂死之音。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结成冰,几个守城多年的老兵只看了一眼那铺天盖地的烟尘中如林的矛戈寒光闪过,脸上便褪尽了所有血色,腿脚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擂鼓!示警!”城尉扯着几乎撕裂的喉咙下令,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沉重的战鼓被敲响,鼓槌落下去却没了往日的慷慨激昂,只剩下一种仓皇、急促、带着沉沉死气的闷响,在洛邑狭窄肮脏的街巷间滚动传播开来。
“秦兵来了——!”
“黑旗!是秦将摎的旗号——!”
喊声撕开了王城死水般的沉郁,整座洛邑城如同被狠狠捅了一下的巨大马蜂窝,轰然炸开!混乱的尖叫、绝望的哭喊、慌乱的奔走推搡……人们争相奔回家中,或者盲目地在街巷里冲撞奔逃。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妇孺凄厉的哭号、老人的无助叹息……各种嘈杂混乱的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末日之网,将整座城池死死笼罩。
王宫深处,姬延枯坐在那座曾承载过他最后一丝羞耻感的高台之下——此时的高台,在晨光中静默得如同一座孤寂的墓碑。他形容枯槁如朽木,眼窝深陷成两个空洞,茫然地望着眼前一棵刚刚抽出几片嫩芽、却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槐树嫩条。
仓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单老跌跌撞撞地冲到姬延身前,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脸上涕泪与汗水泥污混在一起,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不……不好了!城外……城外黑旗遮天蔽日……是秦军!秦将摎的大纛啊!函谷关的锐士……数万!城上的戍卫……都已……已吓瘫!城门……”
姬延浑浊的眼珠毫无生气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单老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变形的脸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遥远的鼓声和嘈杂的喊叫隐约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油布,遥远又模糊。
“……走……?”干涸的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眼,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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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单老爬行几步,扑上来死死抓住姬延冰冷枯瘦的膝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枯草,“趁着秦人还未围死……走!去韩国……对!新郑!或者……魏之大梁!您是天子!韩国魏国……他们不敢不收留天子……定要奉王复位啊!”
“奉王……复位?”姬延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枯涩的嘴角极其勉强地、牵扯出一个细微至极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怜悯。他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寡人……还像个天子么?韩?魏?……他们可愿收留一条失巢老狗?再引秦兵……兵锋临其城下?”浑浊的老眼中,无波无澜,唯有死寂,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的死寂。“只怕……只怕人还未入新郑境,韩王的……礼送……就已堵在路上……等着将我……锁回咸阳了……”
单老眼中的最后一点希望光芒彻底熄灭了。他瘫在冰冷的泥土上,双手无力地松开姬延的膝头,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嗬嗬声。
“王上!”又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西周公姬咎从院门处快步走入。他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袍,衣角沾了些尘土,但步履却异常镇定,径直走到赧王面前深深一揖。脸上虽然同样写满疲惫和风霜,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清醒,仿佛即将发生的灭顶之灾也未能撼动其深处的岩石。姬咎语气从容,却又直指要害:“恕臣直言。国祚存续,不在逃亡。新郑、大梁,均不足以御秦锋,更不敢因我而引火烧身。王驾若仓皇出奔他国……”他声音陡然加重,“后世史笔,将以何等名目书我姬周?国虽亡,尚有以死殉国之王。若弃城遁逃、寄人篱下终老……那便是……流亡之犬,是……末代之耻!”
“末代之……耻!”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姬延早已麻木的心灵!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姬咎那张平静无波、却透着磐石般力量的脸孔。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在他眼底深处掠过——是不甘?是羞愤?是幡然醒悟?抑或仅仅是在巨大冰封之下,被这四个字所激活的一点点属于姬姓血脉的回光返照?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死寂的庭院里只余下高台四周愈发猛烈的风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城破喧嚣。姬延的目光终于从姬咎脸上移开,缓缓环视着他出生、长大、最终也将消逝于此的这方宫苑的一角——那些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挺立的古老殿角,那高耸入云象征着天命的旗杆基座,那一砖一石承载着无数故事的宫殿根基……
“……咎……”姬延艰难地开口,声音喑哑异常,“……替寡人……更衣。”
正殿丹陛之上,那象征着至高权柄、却久已蒙尘的蟠龙高背漆案被小心拭去尘埃。
姬延再次坐上了王座。他身上已换上全套的天子祭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垂旒冠冕。极尽奢华的衣袍纹饰,此刻却如同一副为他量身定制的沉重棺椁,与他枯槁的身形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对比,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穿在一截被精雕细琢后的干枯木头上。
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穿过殿门。殿门敞开处,秦将摎——顶盔掼甲,玄甲锃亮如墨,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按剑而立。他身后黑压压一片如林矛戈,玄色旌旗无声地飘扬。浓重的杀气与冰冷的铁腥气瞬间涌入大殿,冲散了殿内最后一丝陈腐的暖意。殿内角落里仅存的几位老迈侍臣和宗室,不由自主地齐齐扑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秦将摎并未跪拜。他只微抬了下颌,目光如同审视猎物的利刃,直射丹陛之上那个包裹在华美祭服中的枯朽身影。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气,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轰然回荡:
“秦使奉秦王命!告周天子!暴周失德,天命已归秦!着周王姬延,奉九鼎入秦,献其国社!则秦王开恩,可全尔社稷,不害尔性命!速遵王命!”
每一个字都像冰渣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字字清晰,字字断魂。
姬延端坐在王座上,头颅在沉重的冕旒下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睛透过眼前摇晃的珠玉垂旒,注视着下方咄咄逼人的秦国将军和他身后代表终结的玄色潮水。他看到了整个大殿角落里匍匐如蚁的臣下那绝望的背影。脸上毫无波澜,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认命般的平静。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屈伸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抚过冰凉的蟠龙纹饰。
他缓缓站起身。那身华丽而沉重的祭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垂旒在他眼前晃动,珠玉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没有人搀扶。他也并未走向丹陛下方咄咄逼人的秦将。而是异常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殿侧那条通往祭天高台的陡峭石阶。每一步都踏出空洞的回响,仿佛踏在巨大的棺盖上。
祭台高耸,四野空旷。狂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台顶,吹动姬延宽大的祭服衣袖,猎猎作响,如同绝望的旗帜。他缓缓走至台心。下方,是曾经象征祭天通神巨大铜鼎的位置,如今早已空空荡荡,只剩青石台上几道深刻的环状铸痕和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凹槽。极目远眺,雒邑城郭的轮廓在远方烟尘中挣扎隐现。更远处,是他名义上统领了八百年的万里山河的缩影——那层层叠叠的云霭山峦之后,是韩,是魏,是楚,是燕……那片曾经属于姬周的版图,如今只剩眼底这被烽烟笼罩、被秦军围困得风雨飘摇的方寸之地,如同一块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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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在高台最边缘,迎着足以撕裂一切的猎猎长风。缓缓地,异常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枯槁的手。那只手上沾染过无数空许的承诺,签下过覆国的债券,如今,它开始摸索着,摘向自己头顶那顶象征着天命正统的——
沉重华贵的十二旒冕冠终于被他摘下,攥在了那只枯瘦的手中。
就在指尖松开那冠冕坠饰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光彩骤然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起来!那光芒仿佛来自被风吹散的灰烬深处最后跃起的火星,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巨大屈辱、绝望,此刻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宁寂。宁寂之下,竟是出奇的清明。
他忽然笑了。浑浊的眼角因为这点笑意而挤出了更深更扭曲的纹路,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如同朽木摩擦般的声音。他从未笑得如此……开怀。
他右手紧握住那顶沉重的冠冕。左手,却第一次伸向了腰际——在那宽大的、几乎拖地的祭服下摆遮盖之下,一柄青铜短剑悄然出鞘。剑身修长古朴,带着幽冷的青光,如同一段被尘封久远的月光。剑格处镶嵌的玄色宝石,在浓云下黯淡的天光里,幽幽闪烁。
“咎……”他对着空茫的天地,低语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随即,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决绝的力量,猛地将那柄锋锐无匹的青铜短剑往颈间奋力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仿佛刺穿的不是自己的血肉,只是一个早已该破碎的虚影。
一股滚烫的、殷红得刺目的血泉,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喷涌地火,骤然从他枯槁脖颈的伤口处怒射而出!
鲜红刺目的血点,在狂劲的风中凌乱散开,如同漫天凄艳的朱砂雨点。其中几点,不偏不倚,溅落在他的左手紧紧攥住的天子冠冕之上。血珠迅速在那些冰冷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珠玉纹饰间晕开、浸染、凝固……像是被强行烙印上去的、血淋淋的纹章。
一截承载了八百年荣辱沧桑的枯朽木桩终于无声倾倒,砸落在祭台冰凉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宽大而华丽的玄色祭服铺展开来,如同大地上突兀绽开的一朵巨大而诡异的黑色花朵。
那顶染血的周天冠冕,从他已然松开的手中滑落,沿着石板地面滚出几步之远,停在那空空荡荡、只剩下巨大环痕的铜鼎基座凹槽旁,兀自滚动了几下,最终被坑底的尘土固定。
狂风更加凄厉地掠过祭台,卷起一地萧索尘土,发出尖锐的呼号呜咽,如同古老王朝在时光长河中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与质问,悲怆地冲向沉甸甸的云霄深处,随后被无边无际的虚空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