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没有下马。他挺直苍老的脊背,目光如同淬炼千年的冷铁,从身前狼狈喘息、几乎摊开的部众头顶越过,死死钉住那条墨玉般宽阔无垠的淄水。河面倒映着东方天际极淡极淡的一线鱼肚白,如同大地被劈开一道狭长的伤口。而这道伤口延伸的另一端,那广阔的、被传说中“膏壤千里,桑麻遍野”的营丘故地,此刻却被厚重的乳白色浓雾紧紧包裹着,什么也看不真切。
只有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如同巨大无形的帷幕笼罩着整个河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异声乍起!如同深渊之下传来的某种沉闷回响。不是人声,不是号角,而是低沉、整齐、如同钝器敲击大地的脚步!紧接着,那声音的源头伴随着隐隐金属摩擦的冰冷低鸣清晰起来——那是无数沉重的甲叶随着脚步摆动碰撞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缓缓滑过冻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锵……锵……锵……”
甲胄撞击摩擦的节奏如同催命的鼓点,砸在每一个刚刚喘上一口气的周人胸口!临水村那片微弱光芒被骤然掐灭,如同沉入无底深渊!河对岸,那吞没一切的浓雾边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排排、一列列密匝匝的戈矛尖端骤然刺破翻涌的乳白帷幕,在微弱的晨曦里探出密密麻麻、带着死亡光泽的狰狞獠牙!随后,高大如同移动墙垒的身影轮廓排山倒海般涌现出来!
铁甲!冷硬森然的青黑色铁甲!密密麻麻覆盖在如同鬼魅般耸立的战躯之上!晨光吝啬地洒在那些黝黑沉重的甲片上,勾画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冰冷反光。巨大的皮盾,层叠如狰狞重甲的鳞片,在雾墙中勾勒出移动的堤坝。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化的冰墙,裹挟着浓烈冰冷的铁腥气和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整条淄河西岸!岸边所有喘息着的周人,仿佛一瞬间被扼住了咽喉,连空气都凝固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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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缭绕,莱侯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在沉寂的淄河东岸刺耳响起:
“营丘!沃野千里!我莱人数百年血汗浸润之地!”声音在初显的晨光中显得冷硬而跋扈,“周人?西土老叟!也敢来觊觎?!”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清晨潮湿的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微涟漪。姜乞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仅存的青铜短剑。姜亢咬紧牙关,指骨因用力握矛而根根发白。
淄河西岸,吕尚那匹老瘦的战马,如同感到了对面席卷而来的寒流,轻轻打了一个带着寒颤的响鼻。
马上的老者终于缓缓抬起了他一直低垂的头颅。霜雪尽染的须发在河面的寒气中微微颤动,脸上被岁月深深镌刻的沟壑里嵌满了尘土与疲惫。唯有他那双眼睛,却在对面大军压境的威压下猛地抬起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那不是垂暮的昏暗,而是冰层之下陡然爆发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如同久困山林的绝世剑客,在绝境里重新捕捉到那点属于自己的锋芒!
他枯瘦的手掌攥住了马鬃,指节因用力而苍白突出,声音却异常平稳有力,一字一句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无误地送过淄河宽阔的水面:“武王分封!天子授命!太公吕尚承天命而居此!尔乃何方之侯?竟敢阻逆煌煌天命?僭称主家?!”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裹挟着河水凛冽的水汽,直扑对岸!
“哈哈哈!”莱侯的大笑如同一连串沉重的金属撞击在对岸响起,“天命?”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挑衅,“我莱侯只看眼前刀兵!刀兵所至,土地归处!营丘无主!西土老叟,你那枯臂尚能举剑否?!敢过这淄水一步,血染沙滩!沉尸喂鱼!”
他话音未落,“呜——”一声低沉悠长如同荒原巨兽咽喉中挤压出的号角骤然划破天际!随之而来的是对岸整齐到令人胆寒的、如同铁幕移动的雄浑怒吼:“吼!吼!吼!”
恐怖的声浪卷起河面的寒气,水波剧烈颤动!巨大的声波携着冰冷浓烈的杀意,如同实质化的撞击,排山倒海般砸过来!河西岸几个原本就疲惫强撑的甲士,被这震慑心魂的吼声一惊,竟脚下踉跄,直直向后跌倒在坚硬的砂砾上!
莱军阵营在黎明的薄雾中如同一座巨大的、缓慢打开的青铜铰链门扉。厚重的盾牌之墙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随即,沉重得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金属甲叶碰撞声交织响起。莱侯骑着一匹通体乌黑、肌肉线条贲张如铜浇铁铸的雄骏战马,踏破粘稠如乳浆的浓雾,出现在大军的最前列!
那身铁甲在越来越清晰的晨曦中呈现出狰狞的细节。甲片厚重异常,层层叠压,每一片边缘都带着冷硬的棱角反光,将他魁梧的身躯包裹得如同史前移动的钢铁怪物。阳光吝啬地打在他胸前一片巨大的护心圆甲上,打磨得光可鉴人,反射着刺目冰冷的光束,如同第二颗毫无温度的太阳!
马是好马,人更似天神般迫人。莱侯骑在那高头大马之上,隔着宽阔却死寂的淄河水面,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河西岸那个老迈的身影。他的目光在初升阳光和浓雾的散射下格外锐利,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向吕尚,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碾压蝼蚁般的冷酷。
“太公?”莱侯的声音如同被冻硬的石头互相敲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白发覆额!齿豁颜衰!风中之烛也!岂能持国?!营丘宝地,非尔朽骨所能承载!”他粗壮虬结的手猛地一挥,指向身后那片正缓缓推开浓雾显露轮廓的苍翠之地,那动作如同在展示唾手可得的猎物,“趁我战鼓未擂,速速北窜!尚有生路!”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锋刃摩擦铜锣,“若敢在此踏一足迹,则——尽屠尔等,以壮我莱山川之威!”
淄河西岸一片死寂。河风吹过岸边稀疏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呜咽。疲惫已极的周人部众甚至无力发出悲鸣。姜乞的手指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指缝间洇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姜亢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弥漫口腔。
马背上的老人忽然有了动作。枯柴般的手臂缓缓抬起,如同迟滞许久的古老祭器缓缓启动。那动作极其缓慢地探向肋下,抓住了那柄斑驳古老的“鹰扬”青铜长剑的剑柄。陈旧的皮带环扣因用力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剑鞘上岁月的痕迹——褪色的朱漆、磨损的纹饰——在越来越明亮的晨曦里暴露无遗。
莱侯眯起了眼睛,鹰一般的锐光死死锁住那只取剑的枯手。嘴角下意识撇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看见蝼蚁擎起干草时的轻蔑。河岸的空气骤然收紧,仿佛无数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一缕气流。河对岸的莱军战阵中,无数只紧握长戈木矛的指节无声蜷紧。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把被缓缓拔出的、仿佛随时会折断于风中的古老青铜。
剑身一寸寸滑出剑鞘。寒芒在初生阳光的映射下竟意外地锐利!青铜那特有的青黑冷光跳跃着。剑脊正中那道深镌的、几乎贯穿剑身的古老血槽阴冷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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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尚的手臂如同拉满却迟迟不发的强弓,筋肉在枯皮下绷紧到极致,血管狰狞暴起!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从马鞍上挺起,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全身的骨骼在这一刻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声苍老、嘶哑、却又如金石撞击般尖锐的狂啸,炸雷般自他胸腔中爆裂而出,轰然穿透两岸凝滞的死寂:
“营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