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大城临淄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8423 字 5个月前

“人呢?”献公霍然站起!袖袍骤然带倒几案上的一只青玉镇纸!玉质坠落在厚重席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钝响。

田恒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烛,一个头重重撞在地面,额头砸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雨太大…水太急…救不得……至少……不下三百……”后面的话破碎不成句,被抽噎和绝望彻底吞没。

献公的身体在骤然听闻之下剧烈一晃!他猛地伸出手掌撑住身侧巨大的铜鼎。冰冷的青铜触感刺入掌心,鼎身上铸刻狰狞兽面的纹饰紧贴着肌肤,那冰冷的死物温度仿佛瞬间吸空了他心口所有气息,一时竟有些窒息。他稳了稳身形,目光越过田恒瑟缩颤抖的肩背,投向大殿洞开的门外——那里是泼天的雨幕倾泻而下,如同天地间倒悬了整片汪洋大海。

侍者慌张奔来想扶他。他手臂狠狠一挥,将那人的手猛地甩开。力气之大,竟将那侍者踉跄着掀退数步之远。献公独自迈步向前走去。沉重的脚步踏在大殿冰冷的石砖上,在空旷殿宇内发出令人窒息的回响,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殿门之外那片翻腾着的水汽与墨色夜幕交汇的方向而去。风雨卷着细碎水沫狠狠扑打在他的面容和衣襟之上。

宫门阶下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浓稠如墨。黑暗中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点在暴雨狂风里顽强摇曳,顽强又倔强地向宫门方向颠簸靠近。那光点在雨帘水幕中飘摇不定,模糊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泼天盖地的雨水完全浇熄。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正极力护着那微弱的光焰,在泥水里一步一滑蹒跚而来。

风如厉鬼般凄厉嘶号,将骤密的雨点狠狠砸向浑浊不堪翻滚着的淄水河面。那水已经不再是水,而是裹挟着巨量泥沙和无数残骸碎屑的狂暴浊流,挟带着毁灭万物的可怖力量不断冲刷着、撕裂着岸边的一切。

季武僵立在没膝深的冰冷浑浊泥水里。水浪狂暴拍打着他双腿,每一次冲击都沉重得几乎要将他连根拔起抛向水中。他身前不远处,就是那片可怕的巨大豁口——新垒砌起不久的城墙连同原有的东岸土堤,在那股无可抗拒的洪涛之下,如同巨人啃咬过似的,生生塌陷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泥浆混杂着破碎土石缓缓翻滚奔涌流下,浑浊的河水急不可耐地往里灌涌倒流。

无数根巨木被冲散、折断,像天神丢弃的乱柴般在水中横七竖八地激荡浮沉,猛烈地相互碰撞又分离开来。无数石块翻滚碰撞,如同鬼哭狼嚎的声音混杂在风雨喧嚣中。

水中漂浮着的……是躯体……许多具躯体。它们浸泡在污浊的水里,随波逐浪载浮载沉,像一群毫无生气的诡异木偶。有的蜷缩着,有的舒展着。破败的衣衫缠绕在泥水中浮沉的断木上,在浑浊波浪中无力又缓慢地摆荡着。

一个身影猛地从岸上冲入洪水漩涡中!他试图抓住一截浮木上随波漂浮的破衣角,那是阿梁。浑浊的浪头猛地打来,卷起一片白色的水沫吞没了阿梁的头颅。等阿梁挣扎着冒出水面时,那截被撕烂的衣角早已随着浮木卷入了黑暗河心深处不见了踪影。

“爹!”一声稚嫩凄厉的哭喊在风雨中撕心裂肺响起。一个小小身影不顾危险拼命向河边挣扎冲去,“爹爹在哪?”那是小石。

季武猛地回神,那稚嫩的哭喊声如冰针狠狠扎进心脏。他转身向岸上冲,泥水拖着双腿沉重如同灌铅。一道迅猛的浊浪凶狠地砸向他面门!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掀翻重重砸进泥浆深处!冰冷的泥水猛地呛进口鼻,带着浓烈的土腥腐烂气味。季武在窒息般的剧痛中挣扎着爬起身,吐出口中腥味的泥水拼命喘息。透过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小石已经被另外几名惊惶失措的工友死死抱住了。孩子瘦弱的身体悬在半空,拼命踢打撕咬着抱住他的人的手臂,哭声凄厉如同濒死幼兽的哀鸣:“爹——爹!”手指绝望伸向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浑浊水面。他的亲爹,那个沉默寡言的匠人,就在那黑暗浊流中某个角落。

季武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同一只受困濒死的猛禽用尽全力撞击着他的肋骨。他猛地抹开眼前糊满的泥水,眼神扫过身边那些浸泡在泥水中或死或生的躯体,扫过那巨大狰狞的城墙豁口,扫过那在浊浪中翻涌浮沉的破衣烂衫……目光终于死死定格在东城墙根下。

那里,一片狼藉的坍塌残堆之中,几根被泥沙冲散但仍倔强探出水面的木桩歪歪斜斜竖立着。在肆虐的风雨与湍急洪流撕扯拍打下,它们剧烈摇晃震动,如同亡魂在寒水底无声挣扎伸出手臂,企图抓住岸上那仅存的一丝光明和生路。季武死死盯着那几根顽强凸出的木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并非寻常用来夹板夯土的横木——它们是从更深的地层被那场剧烈崩塌猛地刺穿翻涌出来的黑色尖利木刺!上面裹着的淤泥已被洪水冲刷去了一些,露出更深层被掩埋着的、更尖锐的原始材质——那种曾用在营丘故城最初立基仪式上的古老硬木!

小主,

而其中一根被河水猛烈冲刷裸露最多的深色尖木顶端,似乎隐约裹缠着些东西。混浊的洪流不断拍打啃噬着它。那东西在浑浊的水流沉浮中顽强地起伏着……一块残破粗麻布片?几缕散乱沾着泥土的黑发?不……更像是一块缠绕在深色尖柱顶端、早已褪色斑驳的……染血粗麻布条?如同远古先民在敬神祭祖、祈求庇护时虔诚缠绕在祭桩上的图腾布帛!季武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意自脚底沿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那些传说……幼时曾在月光下,在爷爷絮絮叨叨的故事里反复出现的碎片,那些早已被遗忘、甚至被嗤为愚昧古老乡野闲谈的传说,如同被这暴雨和眼前这根裹着破布的朽木桩瞬间点燃激活,带着某种来自祖先血源的原始战栗,轰然撞进季武此刻剧烈痛楚翻滚的心魂——那是这片土地上口口相传最古老的一句箴言:“勿拔骨钉,丘乃有营!”

就在季武心神巨震几乎站立不稳时,那片惊惶的人潮之中骤然发出更强烈的骚动喧嚣。

“君上!君上来了!”人潮惊呼声中裂开一道缝隙。无数身影在风雨泥泞中慌忙矮身匍匐于地,额头重重砸入水洼泥泞之中。暴雨猛烈抽打着这些颤抖的脊梁与头顶。

风雨深处,一道玄黑的身影穿过沉重雨幕昂然走来。齐献公的身影一步步踏入岸边那片浓稠湿冷的泥浆之中。他脚步沉重而稳健,未戴冠冕,墨黑的锦袍早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贴附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身形轮廓。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往下淌流,双眼在风雨飘摇的黑夜里却如同最灼亮的星辰——不!那眼神更像是一块燃烧到极致即将彻底崩裂的炽热青金石。他径直走到那片坍塌的豁口边缘。距离那浑浊污秽的河水只有一步之遥,脚下是不断被水流卷走的淤泥石块。

他的到来,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冷石块,在跪倒的人群激流中骤然炸开一圈无声的剧烈涟漪。匍匐在冰冷泥水中的小石突然从死死抱住他的人怀里猛地挣脱开来!那双因哭泣而红肿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献公!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被绝望与巨大悲愤燃烧殆尽后的死寂灰烬!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爹……还我爹!”小石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尖嚎,那声音已然嘶哑变形!孩童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像一支愤怒射出的孱弱箭矢,竟冲破人群稀薄的阻拦,不顾一切地向岸边、向那位立在洪水边缘的一国之君猛扑过去!他小小的身体在泥泞中奋力挣扎前行,双手胡乱挥舞着似要拼命抓住什么。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水岸边的泥地早已被急流泡透掏空,如同被野狗啃噬过、遍布溃烂痈疽的伤口边缘般疏松危险。孩子稚嫩脚丫猛地踏进一片虚软的泥沼区域!他身下那块湿滑的泥土骤然整体塌陷、断裂,裹挟着草根石块向奔涌的浊流滑坠!

“小石——!”季武撕裂般的狂吼冲出喉咙!他已不顾一切纵身扑去!

就在孩子失足坠落那一瞬间,一道模糊虚影竟比季武更快地冲出!在浑浊翻卷的浪头即将吞噬小石瞬间,那虚影精准而有力地截住了孩子下落的手臂!浑浊的浪花猛然卷起劈头盖脸砸落,瞬间打湿了那个人半边身躯!

岸上众人发出惊心动魄的倒吸冷气声!

齐献公!他大半个身体几乎悬在汹涌的浊流上方!一手死死攥住了小石细细的手腕,另一手强健的手肘深深插入岸边被雨水泡软稀烂的泥土支撑起身体。他那玄色的袍袖早已被污水浸透得看不出颜色,紧贴皮肤,更显出他那条手臂因极度用力而贲张虬结如铁铸般的肌肉线条。墨黑锦袍紧贴在他身上,湿透的布料勾勒出他身形轮廓,在瓢泼暴雨中,犹如河边一块巍然竖立的黑色磐石。

小石整个身体悬垂在汹涌奔流的水面之上!只有那只手腕被上面强大力量死死攥住。他的小腿已被下方冰冷的浊浪凶狠噬咬淹没!孩子惊恐的尖叫声撕破了风雨喧嚣。

“抓住寡人!”献公的声音穿透风声雨幕,沉雄如同来自遥远山谷的回响。

小石在水流巨大拉力中猛烈挣扎,手指在慌乱中本能地向上去抓献公的手臂或袍袖。泥浆混着雨水从两人肌肤紧贴处不断流淌滑落。湍急的水流冲过孩子的脚踝和小腿,凶猛地撕扯着。岸上松软的泥土正在献公支撑重量的手肘之下不断碎裂崩解滑坠下河中!两人在生死边缘处悬停僵持着!每一次水流撞击都让这脆弱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

岸上僵死般震惊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快!快!”混乱嘶哑的喊叫响起,几条汉子顶着狂风骤雨奋力向前扑去!有人抓住了献公没在泥中的那条支撑手臂附近的衣袍,更多人七手八脚去够悬垂在水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抓稳君上!”混乱中,不知是谁发出了尖锐的指令。

季武第一个扑到献公手臂沉陷的泥潭边缘!他用尽全力死死抱住献公的腰!其他几双手也胡乱抓住献公身上的衣物或肩膀。数人之力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后坠力量。齐献公的身体终于被这股力量从岸边险境猛地向后拉动!在他手臂脱离泥泞那一刻,小石瘦小身影也完全脱离了水面!如同一只被水浸透的破布娃娃,被狠狠甩上后面相对安全些的泥浆地。孩子落在地上,剧烈呛咳,泥水不断从口鼻中喷溅而出。几名工匠慌忙脱下湿透的外袍紧紧裹住他湿透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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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公在众人搀扶下站稳身体,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淋漓直下。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那只紧抓住小石的手因极度用力而指关节森白凸起,此刻微微有些颤抖。他的衣衫下摆早已全被浊水与淤泥染得狼藉不堪。他目光落在缩在泥地里不断咳嗽的小石身上,那湿透的身躯在裹着的几件破衣下如风中落叶般簌簌发抖。孩子那双刚刚还充斥着死寂绝望的眼睛,此刻被汹涌泪水糊满,身体剧烈抽搐颤抖着仰视献公——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无法理解的存在。

人群下意识稍稍退开了些,为他让出更大空间。献公喘息片刻,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越来越浓重的雨幕,越过混乱哀嚎的人群与狼藉的废墟,直直射向那处巨大坍塌的缺口!浑浊的淄水正源源不断灌入那个创口深处!

他眼神骤然凝固!死死盯住那在洪流激荡中若隐若现的几点深黑色木刺!尤其是那根最突出、顶端似乎被什么东西缠绕包裹着的朽木桩!那深色的尖柱在洪水中顽强矗立着,浊浪每一次凶猛地冲击撕咬下,都有淤泥被剥蚀冲刷而去,露出它扭曲斑驳的本体——那并非寻常松柏之类的营建用材!而是一种生长极其缓慢、木质坚硬如铁的罕见树种!在季武狂跳的心脏震动声中,他似乎模糊地辨识出——缠绕在顶端的绝不是布条!那是细长柔韧的古老藤蔓?不……那东西在汹涌水流冲刷下竟显得那样脆弱干瘪……仿佛是某种……早已风干的陈旧兽皮?上面隐约似乎涂抹着……暗红到近乎发黑的残迹?

献公身体剧震!猛然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雨点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跳跃滚落。那双如同燃烧陨星般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骤然翻涌起巨浪倒卷般的、更复杂难言的情绪!疑惑?惊骇?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战栗?仿佛一个被深埋了千万年的古老印记,在眼前暴雨冲刷后骤然显现!在那一刻,献公似乎忘却了脚踝刺骨的冰冷,忘却了湿透的锦袍沉重裹身,忘却了周遭所有惊魂未定的目光和啜泣呻吟。他那双紧握如铁的手,竟也在袍袖覆盖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风雨狂暴更烈!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浓墨般的天穹!惨白耀眼的光芒,将献公淋透的玄色身影、坍塌的城墙豁口、河中顽强矗立的朽木“骨钉”以及整个浸泡在血泪泥泞的工地全部照亮——刹那的光明如同天神冰冷的眼眸俯瞰人间惨景。

就在那撕裂夜幕的短暂电闪即将消逝的瞬间!轰然一声巨响如开天辟地般猛烈炸裂!天地似乎猛地一暗!

“墙!!”尖锐凄厉的惊呼声在震耳欲聋的雷声边缘撕扯开来!“后面还有墙要塌了——!”

闪电撕裂夜空后的短暂沉黑里,惊怖吼叫刺破风雨:“墙——要塌了!!”

那声音在混乱喧嚣中凄厉尖利得令人心脏骤停。齐献公与众人同时侧目望去——就在那片已然坍塌缺口不远处,一段新夯而成、高达丈余的城墙墙体,在洪水持续冲刷掏空地基后,终于不堪重负!大块大片湿透的土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如同巨人骨骼寸寸断裂,伴随着一阵沉闷又无比清晰的撕裂声响,猛地向内侧轰然倾斜!

巨大的土方裹挟着未干透的泥浆、断裂的木桩板以及堆积其上的巨石,如同倾倒的山峦般直直砸向下方聚拢着伤患等待医治和方才奔逃躲避的人群!那片区域哀嚎声瞬间被阴影覆盖!

“躲开——!”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中,无数身影连滚带爬向两旁翻滚扑倒!

那倾倒的庞然大物狠狠砸落在泥水横流的地面!溅起的浊黄色泥浪高达数尺!沉闷撞击的余波如同无形巨锤,狠狠震荡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脚底与灵魂!

然而,比撞击声更尖锐、更刺穿骨髓的,是泥浪翻滚中瞬间爆发的,一片无法形容的痛苦惨嚎!那是人间炼狱之声。泥石之下,必有残骸!

献公猛然回头。视线穿透混乱人形晃动缝隙——不远处,季武刚刚踉跄着从泥浆中艰难爬起。那位在工地劳作半生的老匠人,目光却并未投向那片新铸成的地狱,而是死死盯着献公身后不远处水面漩涡中挣扎沉浮的深黑色朽木柱!如同被钉在原地!眼中喷射出悲绝凄厉与某种古老禁忌被骤然触动的恐惧!

“大……大人!”季武的声音在风雨中断续难辨,颤抖着指向河中浊流翻涌方向,“那……那木桩!”

献公在狂乱风雨与人群惨号中循声猛地回头!暴雨猛烈抽打着他脸颊,目光如闪电般射向那翻腾咆哮的河心!

漩涡湍急的浊黄水浪中心!一根尤为粗壮突出的黑色木桩,在河水的冲击下剧烈摇晃震荡!它周围的淤泥已被急流冲刷殆尽,露出下面更深、更尖锐嶙峋的一段桩体!献公锐利的眼神穿透厚重雨幕,瞳孔骤然缩紧!那根深黑木桩顶端,先前被洪水冲刷若隐若现的缠绕物,此刻因角度变化而豁然清晰——那并非布料或藤蔓!是一块不知何种古老兽类的风干暗褐色硬皮!残破不堪,边缘碎裂如同败叶!在那干瘪硬皮上,竟用某种极度暗红如凝固发黑血迹般的液体,涂抹着一个极度扭曲诡异的符号!形如交缠的枯骨,又似某种盘曲的古老生物!暴雨洪水疯狂冲刷之下,那血红符号却依然顽固地粘附在硬皮上,在浑浊水浪中明灭不定。符号之下,更仿佛有斑驳刻痕深陷在朽木体内!那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