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葵丘裂锦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9064 字 5个月前

“时辰?!”襄公猛地抓起榻边一只尚未动过的金盘药碗,手臂一挥,砰地一声狠狠砸在费身前坚硬墨玉地砖上!热烫药汁溅射开来,粘稠乌黑药渣泼溅上费灰青色衣袍下摆、鞋面,浓烈苦涩气味瞬间炸开弥漫!碎裂的金片满地滚落:“寡人连一盏茶的时辰都等了,是等着你去野地里从头到尾种一双新履出来不成?!若误了时辰,”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锥凿冰,“你拿你颈上东西来顶替!”

殿中死寂。碎片滚到费脚边静止不动,几点药汁污迹在他膝前地面缓缓洇开暗色湿痕。费垂下的眼睑盖住所有翻涌情绪,指节在身侧攥得死紧,苍白颜色透出指骨轮廓。

“是。”他深深躬身,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再起身时,脸上所有纹路僵硬凝固如同石雕。他沉默转身,脚步刻意放得更轻,穿过那扇被砸门声震得微微颤抖的楠木殿门。

药糊的温热隔着麻布短暂抵御着踝骨的剧痛。襄公勉强压下那股尖锐的牵扯感,靠在冰冷的玉枕上,合上眼。然而那片混乱泥泞和那头人立而起、獠牙滴涎的巨兽黑沉沉的影子却骤然撕开黑暗。那腥红得如同凝血的小眼,像浸满油脂燃烧的火,猛地投射向他,带着地下泉深处浸入骨髓的浓烈阴冷怨毒!

“彭生——!”那非人的恐怖啸叫穿透颅骨!襄公身体猛地一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力量掀翻弹起!额角撞上冰冷玉璧,发出沉闷响声!

“来人!”他双目圆睁,声嘶力竭,恐惧与暴怒彻底失控,“寡人要履!要履!”狂乱的声音在殿内空洞撞击回响。

宫城西北隅,一间狭长耳房内幽暗异常,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小扇气窗漏下微尘浮动的一束光。空气滞闷阴冷,混杂着陈年皮革、油脂、灰尘的混合气息。巨大榉木架上密密排满匣箧,各式履鞋存放其间,如同沉默阵列。

费躬着背,跪坐在冰冷地面乱鞋堆里,动作近乎疯狂。他将那些堆叠的匣箧一只只翻开,鞋履一只只抓起又狠狠掷开。他手指粗糙,皮肤干裂纹路间积着灰,在快速翻转鞋履时磨过丝帛缎面发出嘶嘶微响,指尖被硬挺皮革边缘刮出几道细小泛红血痕。

高台边沿一盏微弱陶豆油灯将他动作映照在身后粗砺墙面上,那影子被拉扯放大扭曲如同困兽扑击。汗珠顺着他紧绷的太阳穴滚下,渗入鬓角灰白鬓发。终于,角落一只蒙尘黑漆木盒被拂开堆积杂物翻出。他急速拂去盒盖厚积灰尘,打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双玄色缎底、后跟处嵌白玉环扣的崭新履静静卧在丝绢衬里中,正是规制样式。

“在这里!”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破碎,汗湿的手抓住那双新履,硬邦邦的缎面隔着衬布硌在他掌心汗水里。他顾不得拭汗,仓促合上木匣便要转身——

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冲开,猛力撞击墙壁!陶豆灯被强风扫过,微弱火光扑闪几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墙面上方那小扇气窗射下一道惨白冰冷的灰色光束笼罩门口两人身形轮廓。

两名执戈近卫堵在门口,面无表情。“陛下口谕,”声音硬邦如金铁相击,“令费速归。”

室内阴影骤然加深,仅余那道高窗光束斜切而下,将费手持漆盒的身影与满地狼藉踩踏过的旧履断然分割。费喉头如同被死死掐住。手中漆匣沉重压在掌心,冰冷木纹硌着湿汗。他僵立片刻,最终猛地弯腰将漆匣搁在脚边狼藉杂乱尘土中,硬声挤出两字:“走。”随即垂头,跨过满地散乱鞋子匆匆向外。

内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细缝。扑面而来的药膏苦味混合着浓郁龙涎香几乎令人窒息,气息之下压抑着一种无形的、绷紧如即将断裂之弦的骇人气氛。殿内灯火比费离开时暗淡不少,几只巨大的连枝树形烛台仅剩寥寥几根将残的红烛摇曳不止,灯影在重重帷幕阴影之间不安晃动,拉扯出长长扭曲的摇曳阴影爬上墙壁绘彩的龙凤纹饰。香炉里新添的香饼也尚未完全燃透,沉滞烟气低伏缭绕在地面,缓缓蔓延开来。

“找着了?”襄公的声音从玉榻方向传来,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滚滚压境,裹着强行压抑的锐利锋芒,直接刺破寂静帷幕直直投来。

费踏在冰冷玉砖地上,步履迟滞沉重。“臣……尚未寻得陛下那只旧履。”他站在灯影晦暗处,离那玉榻尚有距离,几乎被笼罩在烟气里。

话音未落,襄公骤然暴起!榻边一只沉甸甸青铜镂空雕花镇尺破空呼啸而至!

费来不及闪避也无处可避,硬生生偏开头颅。沉重的镇尺带着呼啸风声擦过眉骨上方鬓角,猛地砸在他肩窝!力道凶猛如攻城锤击!一阵骨肉闷响和衣料撕裂声刺耳!剧痛瞬间炸开!费身体猛一踉跄,半边身子骤然麻木失控,几乎向旁跌倒,右脚一软硬是单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地砖上!跪地时膝盖撞在坚硬地面发出沉重闷响,额角瞬间密布冷汗如同溪流滚落脸颊。

“寡人问的是新履!”咆哮声炸雷般在头顶轰响。襄公不知何时已拖着伤足站在榻前,面孔狰狞扭曲在跳跃光影中,青筋暴突在额头如同狰狞蚯蚓蜿蜒。他右手兀自紧攥着玉榻边缘用以支撑,左手却高高扬起,一根不知何时被随手抄起的青铜尺状兵器——量地用的“步”——粗粝尺缘闪动刺目寒光直劈而下!

“陛下明鉴!”费顾不得肩骨开裂般剧痛,几乎同时嘶声大喊,声音因剧痛而破裂变形,“旧履无影,新履难配!臣并非怠慢!”电光石火,他下意识用未受伤的左臂仓惶上挡!

那根沉重的青铜“步”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已砸落!尺缘裹着劲风掠过费抬起遮挡的臂膀,重重击打在他赤裸颈侧肩背交接的位置!撕裂皮肉的沉闷声随即响起!

“呃啊——!”一声短促非人的痛苦嘶吼从费紧咬的齿缝中硬生生挤出!如同灵魂被撕裂瞬间发出的骇人哀鸣!衣袍被硬物切入皮肉的力道生生撕开!腥热血珠瞬间从撕裂布料喷溅开来!几点滚烫血液溅落在冰冷墨黑色玉砖表面,如同一小片急促盛放绽开的暗红花朵,在摇晃烛影中刺得人眼睛生痛,瞬间又快速凝结成深褐色痂点。

费眼前一黑,身体被一股巨大力量砸得向前彻底扑倒!上半身伏在冰冷地面剧烈抽搐蜷曲起来。剧痛如同烈火裹着剧毒的刀子沿着伤口撕开皮肉直往骨髓里钻。他下颌用力抵住地面,牙齿死死咬进下唇,浓重铁锈味瞬间溢满口腔。肩背上撕裂的衣料口子边缘血线急速晕染开来濡湿一片深色。

上方是襄公粗重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拖出去!鞭!三百!”每一个字都像是血与火熔成的铁块从齿缝间烫挤出来:“抽完了,再回来告诉寡人履在何处!”

两双冰冷铁腕猛地拖住费的双臂,如同拖拽沉麻袋般向后殿方向拖曳而去。费身体在冰冷玉砖上摩擦,肩背上撕裂衣料下绽裂的伤口被粗暴拉扯,更多浓稠温热液体渗出,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弯曲、颜色愈来愈暗的狭长血痕,一直延伸向光线逐渐吞噬的阴影深处门楣之下。

内宫深处高墙之下,一片荒芜废弃许久的殿阁背面背风角落。杂草丛生间几块废弃断柱基座半截埋在土里。天已彻底黑透,无星无月,只有远方宫阙檐角零星悬灯微弱光线艰难撕破厚重夜雾,投下模糊昏黄光团轮廓。

费背靠冰冷布满颗粒状苔藓的断柱基座石壁瘫坐着。暗红液体浸透了他半边后背破碎脏污衣物,此刻与寒冷夜气接触凝固变得黑紫僵硬,黏在血肉模糊伤口周围,每一次微小呼吸或肌肉抽搐都拉扯着撕裂痛楚。额头脸颊冷汗早已干涸,留下灰白盐渍凝结一片发痒。嘴唇上干涸的血痂在寒冷中崩裂出细微痛痕。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手臂。每一次牵动背后创口都如针锥齐刺、烈焰灼烧,喉咙里泛起腥甜。他喘息着将单衣下摆撕开,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只微小坚硬油纸包。牙关死咬,汗珠重新沁满额角脖颈沟壑之间。他手臂扭曲到背后方向,牙关咬紧,嘴唇因忍痛咬得发白。布满裂口的指节因用力而肿胀发紫,努力去沾那药粉试图覆盖皮开肉绽剧痛伤口边缘,然而手臂活动角度所限,粉末胡乱沾在黏结成块的血污衣料和伤口周围皮肉裂口上,并未敷在深处创面之上。

小主,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被掐住喉管硬挤出来的微弱嘶气从齿缝艰难溢出,饱含浓稠血味和剧痛煎熬。

蓦地!一片混乱脚步夹杂着低沉金属碰撞摩擦的锐响撞破了这片角落死寂!

费猛地僵住!背后剧痛被这骤然声响激得骤然加剧!他迅速将油纸包胡乱塞进胸前衣襟深处,用肘部和双腿极力撑着断柱基座冰凉粗粞石面,咬紧牙关,屏住每一丝细微声响,艰难地向更高处基座阴影蜷缩而去,几乎将整个身体挤进巨大石座后狭窄空隙裂缝间。冰冷的苔藓颗粒感贴着颈侧皮肤,坚硬石块棱角死死抵住肋下伤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绷紧的神经。他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凝固成一块被遗弃的顽石。

宫道转角暗处,人影憧憧。十几个高大身影疾行而来,脚步虽速却沉重而谨慎,仿佛竭力压制落脚声响但金属甲片随动作发出细碎清晰摩擦撞击声清晰穿透稀薄夜雾,如同无数硬壳虫豸在黑暗中快速爬行。为首两人身披深色短氅掩住内甲,腰佩长剑,行走姿态悍猛。费蜷缩在石座暗影后,视线艰难穿透模糊距离,骤然浑身血液骤冷——那轮廓,那步态——连称?管至父?!他们身后簇拥那些精悍护卫并非宫中制式甲衣!

心脏瞬间如被冰手攫紧!

那群人径直越过宫道,脚步毫不停顿,向着襄公养伤的寝殿方向直扑而去!目标极为明确!

费心脏狂跳几乎撞破腔子!冷汗刹那间湿透后背刚凝结的血痂处一片凉意刺骨。他猛地弓起身体,强忍背后撕裂般钻心剧痛、脚下踉跄虚浮,借着高墙遮蔽阴影,足下无声发力,朝着相反方向——那寝殿紧邻的侧门小路拼命狂奔而去!每一步牵扯都让背部皮肉如同再度被生割!浓重喘息无法抑制地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急促气流摩擦声响。他完全不顾身后剧烈痛苦,视野因剧痛和狂奔而开始阵阵发黑模糊。

“陛下!”费猛地撞开紧邻襄公寝殿外室回廊尽头的小门!门框撞击墙壁发出闷响!他扑进去,顾不得喘息,声音因剧痛和焦急彻底嘶哑变形:“公孙无知!连称!管至父!反了!兵……兵甲直扑寝殿而来!”回音在这空旷殿前空间激荡开来。

暖阁内仅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暗淡,齐襄公本就难以入眠倚在榻上,此刻脸色由青转白,眼中瞬间布满惊怒交加血丝:“什么?!”

就在此刻!宫门前院方向骤然炸开短促激烈的兵器撞击铿鸣!利刃刺穿血肉沉闷噗嗤声与猝然爆发的惨厉惊怖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地狱之门被瞬间推开一角!

费猛地合拢通往内室暖阁的厚重隔扇门,背脊死死抵住雕花门板,仅用单臂急促向室内宫人低吼如困兽嘶鸣:“御!快寻趁手之物御敌!”自己已迅速抽出腰间束带上一柄贴身细薄短匕,锋刃在昏暗光线反射一线微弱冷光。外面杀声更炽更近!脚步纷乱踩踏石板地面如冰雹砸落,中间夹杂垂死哀号。

“护驾!护驾!”宫人惊恐尖叫声刺破殿内窒息空气,暖阁玉榻旁两名健壮贴身内侍迅速抄起矮案沉木镇纸和一只沉重铜制投壶,紧紧簇拥在惊魂失魄、半撑在榻上面无血色的襄公周围。

砰!砰!砰!

殿门被沉重器物猛烈撞击震响!每一击都震得厚重门扉簌簌发抖,带动费紧贴的门板背后一阵猛烈震动!门外撞门声骤然一止!

殿内所有人霎时间屏住呼吸。

死寂只维持了一息,随即响起刀剑猛劈门板枢轴的碎裂刺耳裂木声!雕花精致木屑飞溅!

“陛下!”费猛地扭头,眼中血光闪烁,对襄公仅厉声吐出两个字:“随臣!”他再顾不得君臣名位,手臂拼力一撑门板,借那反力疾速扑向玉榻方位,一把拉住襄公冰冷僵硬的腕子向下拖曳!另外两名内侍瞬间会意,一人迅速拖开榻后重垂落地帷幔,另一人奋力挪开角落半人高的厚重青玉插屏底座!一扇极为隐蔽的小门轮廓隐藏在壁毯之后!

门轴转动发出刺耳干涩吱呀——通往狭窄漆黑夹道入口洞开!费狠命一推,将踉跄不支的襄公推进那片浓稠幽暗!自己也紧跟其后挤入,随即拼命推动内侧隐藏机关!青玉插屏底座和厚重帷幔被最后退入的两名内侍重新拼命拉回原处——

就在厚重插屏底座堪堪合拢挡住小门缝隙的刹那!

“哗啦——轰!”被劈砍得残破不堪的殿门枢轴猛地向内断裂,巨大门扇带着漫天碎木屑、金箔脱落漆皮向内轰然倒塌砸下!烟尘弥漫中,无数火把光影明灭晃动如鬼蜮摇曳,刀光反射晃成一片杀机刺目光海!喊杀怒吼声浪和浓烈血腥气瞬间灌满整座大殿每一个角落!

火光迅速蔓延开来,照亮殿内横躺竖卧的宫人尸首血迹,照亮叛军脸上扭曲兴奋的狞笑。费在狭小黑暗夹壁中屏住呼吸,耳中嗡嗡作响,心脏撞击肋骨如擂战鼓,背后伤处随心脏狂跳一阵阵剧痛抽搐。他能听到外面脚步沉重踏过满殿血迹,听到甲片刮擦墙壁与尸骸、听到那些人粗暴翻倒器物搜寻的叫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搜!就在这里面!”

费猛地将襄公手臂用力向夹壁幽深处推搡,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急促喷在襄公颈侧:“退……再退……贴着……冷墙……”黑暗浓如墨,咫尺之间只能勉强感觉到对方身躯僵硬冰冷颤抖。外面暖阁中搜索器物砸碎的爆裂声清晰传来,叛军如鬼魅在咫尺之外。一阵沉重脚步声似乎正在暖阁内反复搜寻踱步,离这堵脆弱的隔绝仅一步之遥。

费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汗水在布满血痂的背部渗出,那冰冷的湿黏感异常鲜明刺骨。夹壁里空气几乎凝固成浓稠湿透的冰水。他听得到襄公喉间压抑不住的细碎齿颤声,如磨砂砾石碰撞出的断续声响。自己背靠冷墙伤口位置被冰硬的墙面硌压着一阵阵钻心剜骨剧痛炸开,每次炸裂都让心脏猛一哆嗦。他只能死死咬住口腔内侧软肉,直至浓腥充斥整个口鼻。

外面搜掠的撞击器物声、愤怒叫骂声,如同无数细密钢针穿透壁板空隙刺入耳膜,在脑髓深处搅动翻腾。

骤然!一道格外清晰嘶哑咆哮在暖阁中炸开:“无人?!齐侯怎会凭空消逝!那鞋吏费仲方才分明逃来此处!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费的心脏如同撞在冰刺之上,几乎停滞!他猛地攥紧手中那唯一一柄贴身薄短小匕首,粗糙刀柄纹路深陷掌心软肉。

门外脚步声猛地移向这玉璧插屏位置:“这玉屏动过?给我用力掀!掀它开!”

屏风内侧两名内侍猛扑上厚重屏风底座!沉重玉石底座边缘被里外两股蛮力角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

“里面有活人!”外面声音狂喜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