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箭下王冠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2939 字 5个月前

凛冽的北风像是夹着碎铁的刀子,卷过临淄高大却显得森严压抑的宫墙。宫室深处那温暖的椒兰香,一丝也透不进少年姜小白所在的偏殿。几盏桐油灯的火苗在过堂风里跳跃,拉扯着墙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忽明忽暗,映得室内更加空旷清冷。他跪坐在冰冷的筵席上,面前是散落的简牍,墨迹在简上氤氲开来,他却恍若未见,眼珠长久地停滞在眼前虚空中某一点。

窗外是枯枝在风里呜咽的悲鸣。小白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到身下垫着的、一张早已褪了色泛黄的丝帕。那丝帕一角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蝶,是母亲卫姬在他更幼小无知时,握着他笨拙的小手一起绣的。母亲的手总是很凉,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霜,却捂着他滚烫的小脸。他曾以为那双手能挡住一切寒意。

“公子,”门被轻轻推开,灌进一股凛冽的风,也带来了少年鲍叔牙清亮的嗓音,“该歇息了。寒气侵骨呢。”鲍叔牙年纪不大,步履却极稳,像一颗移来的磐石,带来一股支撑的力量。他的身姿比同龄人更挺拔些,眼神沉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小白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黄丝帕攥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叔牙,我梦见她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素绢的深衣,站在廊下看着我笑,可我追过去,怎么追都追不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尚未落地就被风吹散。

鲍叔牙在他身边缓缓坐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小白紧攥帕子的那只冰冷的手上。“君夫人,会一直护佑公子平安的。”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小白终于抬眼看自己的侍读兼伙伴,眼眶红着,却倔强地没有一滴泪流下。鲍叔牙的另一只手悄然伸入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玉蝉,置于案上莹润的灯光下。那是上大夫宾须无昨日悄悄送来的——小白幼失慈母,却意外得到了宾须无、隰朋几位正直大臣不同寻常的关注和暗中照拂。

“宾大夫说,玉蝉在地下埋藏多年,出土不改其声,犹能一鸣惊人。”鲍叔牙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君子当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待其时。”

门外陡然响起一串杂沓而肆意的脚步声和醉醺醺的狂笑。公子诸儿那特有的、因纵酒而变得嘶哑难听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几声奴仆谄媚的应和。殿内瞬间死寂。小白和鲍叔牙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少年人眼中的恍惚和悲伤刹那间被另一种刺骨的寒冰取代。诸儿,如今的齐襄公,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盘旋在临淄上空的秃鹫,冷酷地扫视着可能威胁他权位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手足兄弟。

窗纸被外面火把的光映得一片昏红,那些脚步声和笑骂声却渐渐远去。小白松开紧攥的丝帕,将那枚温润的玉蝉紧紧握在手心。冰冷坚硬的触感,反而带来一线奇异的支撑。灯焰在眼中凝固、燃烧,跳动的不再仅仅是微弱的光。

又一个冬天快过去时,临淄的宫廷彻底沦为了猎场。齐襄公与妹妹文姜的丑闻如同腐烂的疮痂遮盖不住散发的恶臭,他本人更是变本加厉地暴戾嗜杀。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炸。血在宫墙里流得越来越多,悄无声息地渗进地砖的缝。

风比往常刮得更烈,吹得殿堂四周悬挂的帷幔疯狂翻卷。小白猛地推开案上竹简,冰冷的竹片散落一地。他看向对面的鲍叔牙,眼神灼烫得惊人:“不能再等了!”

那夜天黑如墨,临淄城门开启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缝隙。车轮压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辆没有标识、包裹严实的轺车冲出黑洞洞的门道,毫不犹豫地碾进城外无边无际的寒冬夜色里。车内,小白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巨大城墙环绕下如沉睡猛兽般的城邑。鲍叔牙肃然端坐车右,腰间佩剑在颠簸中微微撞击着车轼。几个沉默而剽悍的随从紧随其后。马蹄声敲打着冰冻的土地,沉闷而急促,被凛冽的朔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

几乎就在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临淄以北道路尽头的同时,另一队车驾在重重护卫下仓皇冲出西门。车上,公子纠面色灰败,频频回望那火光冲天的宫城方向。管仲和召忽,一左一右如同坚实的盾牌紧紧护持在他的身旁,他们眼中没有丝毫侥幸逃离的轻松,只有浓重的忧虑和对前方更不可测道路的警惕。西去的道路是奔向鲁国,那个或许能提供庇护,但也意味着屈辱寄人篱下的地方。

小白和纠的命运,各自向着黑暗的深渊和异国的他乡狂奔而去,他们的流亡,不过刚刚铺开第一道蜿蜒曲折的刻痕。

齐国临淄的官道在初冬的薄雪覆盖下显得异常冷硬。牛车碾过,在雪泥混杂的地面留下深深长长的辙痕。车内,高傒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目光沉如千钧之铁,投向巍峨宫门。黑云沉甸甸地压在城阙飞檐之上,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将这座齐国的核心城池彻底埋葬。

“叔父,”旁边的心腹低哑着嗓子,只有两人才听得分明,“宫里眼线传出消息,公孙无知在游猎途中遇见…遇见了东门家的两位宗女。”他省略了襄公当众调戏东门氏女的具体不堪之词,只道:“据说襄公脸色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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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傒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浑浊的叹息,沉重得如同石头坠入深潭。东门氏虽已衰微,却也是旧族。无知倚仗其妹连姬得宠而骄横跋扈,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羞辱宗女,这无疑是向整个齐国旧族的脸上狠狠抽打。他想起昨夜另一份密报,国懿仲也收到了同样的风闻,这位世交的国氏宗主,此刻想必也如坐针毡。高傒缓缓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陡暗。黑暗里,高傒的眉宇刻着深痕。襄公的暴虐和昏聩,无知等近臣的横行无忌,像失控的火,焚毁着齐国的根基。

“回府。”他的声音仿佛淬过冰水。车轮再次转动,驶向的不是宫门,而是那方隔绝外界窥探的深院重门。

冬日短,残阳挣扎着投下最后几缕血红的余晖,便迅速被无尽的黑夜吞噬殆尽。临淄的宵禁梆子声刚刚落定,街衢空无一人,唯有巡夜士兵的皮靴踏在冻土上的单调回响。高氏府邸西北角,一扇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爬满枯藤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一个身影裹在深色的粗布斗篷里,步履矫健如豹,穿过重重门禁与寂静的庭院,无声潜入灯火将熄的后苑书房。

守在门边的高傒心腹悄然退去,将门轻轻掩上。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映照着国懿仲那保养得当却布满沉郁的脸,他正脱下了湿重的大氅,露出华服内衬。

“此獠不除,齐祚必斩!”国懿仲开口第一句便如金铁交击,在狭小空间内嗡嗡作响,字字淬着杀机。高傒没有立刻言语,只将两枚光滑如玉的薄骨片推过几案——那是今日刚送入府内、来自雍林的信物。骨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新划的深痕,如未凝之血痂。雍林,那里居住着一群彪悍尚武、祖辈追随姜尚开国、因军功获封于此的同姓后裔。

国懿仲目光陡然一缩。无声的骨片,却传达了最激烈、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念。

“年节将近,”高傒的声音异常平稳,“无知得势,竟在宫中公开扬言,要废置祭祀太公之礼数,以其母族仪轨代之。”这是他今日得到、连国懿仲也尚未听闻的爆炸性消息。彻底废除太公望的传统祭祀?高傒看见国懿仲眼底那点残存的犹豫瞬间被惊怒的火焰彻底焚烧殆尽。废除太公祭祀,无异于彻底挖断齐国的根基命脉。那些沉寂的、彪悍的雍林勇士们,绝不会再等。

书案之上,两枚带着血痕的骨片在摇曳的灯下静静躺着。空气凝滞如铁。

雪似乎停了,但临淄的寒意,直刺入骨。

游猎的队伍像一条花花绿绿、喧闹刺目的长蛇,在冬末残雪的林野中迤逦而行。号角呜咽,猎犬的狂吠此起彼伏,马蹄踩踏着尚未完全冻结的泥泞地面,混杂着侍从们虚张声势的吆喝。

车驾华丽得惊人,漆色鲜明,金饰刺目。公孙无知斜倚在特制的宽大坐榻上,厚重的锦袍裹着开始发福的身躯。他懒洋洋地听着驭手报着刚刚围猎到的各种鹿、獐的数量,脸上是一种志得意满之后特有的餍足和无聊。卫队警惕地在周围缓缓移动。齐襄公刚殁不久,无知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价值几何。

“启禀君上!”一声急报打断慵懒氛围。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策马奔近车驾,带起一股凛冽的寒气,“前方…似有猛虎踪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紧张。

“猛虎?”无知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慵懒瞬间被猎人嗜血的兴奋取代,“好!寡人亲往猎之!走!”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暖炉,甚至没注意到那校尉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车驾立刻朝着军官所指的方向加速驶去。

随行的侍卫队伍开始产生细微的混乱,一部分紧随车驾冲入茂密的林间小道,另一部分则被密集的荆棘丛和故意引导方向的斥候悄然隔开。喧嚣远去,林木骤然变得异常幽深寂静,只有车驾轮毂碾压地面的声音单调回响。

“停车!”无知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兴奋,而是冰冷的警觉。驭车的内侍却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停……”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拽向一侧!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无知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在车壁内侧!

噗!噗!噗!数道夺命的破空之音同时炸响!力道强劲无比!几支闪着幽冷光泽、带着精致倒刺的重箭如毒蛇般精准狠厉地从不同方位的树丛中射出,无视普通皮甲,深深贯入无知和他身边最亲近卫兵的咽喉、眼窝!力道之大,甚至将无知肥硕的身体凌空钉死在了车壁软衬上!车厢内血腥气狂涌。瞬间爆发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林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之后,荆棘丛中一阵晃动,几名身着雍林人特殊兽皮衣甲、脸上涂抹着狰狞图腾的汉子像影子般钻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正是雍林大族的族长雍林豹。他目光如冰,扫过车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身,确认那支穿颅而过的箭已将其钉得牢固。他沉默着,上前一步,手中沉重锋利、沾染暗色药汁的斫刀猛地挥下!骨头的断裂声令人牙酸。一颗首级被干脆利落地割下。浓稠的血,淅淅沥沥,渗入雪泥混杂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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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都临淄的天空依旧阴霾笼罩。无知骤然暴毙的消息如同滚烫的油锅中投入了一颗冰水,在朝廷余臣中激荡起恐慌、茫然和难以言喻的骚动。公卿们在廷议上唇枪舌剑,或明或暗地争论着。国舅东门家幸灾乐祸,竭力鼓噪;与无知交好的几个大夫惶惶不安,提议求助于鲁国或莒国派兵震慑;更多的人则缄默着,眼神闪躲,仿佛无知的血尚在眼前飞溅,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唯恐成为雍林汉子下一个目标。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位年迈的卿大夫颤巍巍地拄着玉圭站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无知已殁,当务之急,应速速迎归先君之子!”

“迎归?”一个突兀的声音尖锐响起,出自无知的心腹之一、那位提议出兵震国的大夫,“公子纠在鲁,公子小白在莒,皆为避祸而亡于外邦!若贸然迎立其一,彼等身后之强邻,岂会甘做壁上观?”这话像刀子,挑明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顾虑——公子的立,意味着鲁、莒两股势力的直接角力,势必卷起更大的风暴。高傒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沸反盈天与他全然无关。他宽大的衣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存放、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的骨片印记。

“诸位争讼不休,国之器置于何地?”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大夫田常,以审慎闻名。殿内争嚷声稍歇。“诸公子皆为僖公骨血,”田常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谁能安定社稷,谁能以齐利为先,使强邻不敢生觊觎之心,谁便是明君之选!”这话隐晦而锋利地点在了要害——并非血统纯正便能得位,实力与智慧缺一不可。

“田大夫所言极是!”国懿仲适时出言附和,声音洪亮,“公子纠有鲁国后盾,公子小白亦在莒为质多年。二者难分伯仲啊。”他把“莒”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光投向高傒,“听闻公子小白在莒,虽为质子,但礼贤下士,颇有先君之风?高大夫,可有此闻?”

大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傒身上。高傒缓缓抬起眼帘,面沉似水,看不出丝毫波澜。“老朽身在临淄,于异国之事所知甚少。”他微微一顿,语速放得更缓,“唯记僖公在位时,曾赞小白诸子中最肖先祖太公,果敢深沉。”平淡的一句评语,将话题不动声色引回齐国正统,引回莒国的小白身上。接着,他又沉默下去,恢复石像般姿态。

争论在无声的暗流中继续。一方强调鲁国的强势,另一方则隐约抬出莒国小白的“先君遗风”和齐国传统为凭。没有定论。争论一直持续到午时方散。众位公卿大夫疲惫地步出那压抑沉重的大殿,各自怀揣着惊魂甫定与各自无法言说的盘算。高傒落在最后,脚步沉稳,与同样不紧不慢的国懿仲擦肩而过时,目光如同最深沉的湖水交汇瞬间,旋即分开。他宽大的衣袖下,一张薄如蝉翼、折叠成指甲大小的丝帛已然落入国氏府邸一名扫地奴仆冰冷皲裂的手中。那奴仆面无表情,继续挥舞着手中秃毛的扫帚,仿佛只是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在齐国宫廷的震波尚未平息之时,一匹快马已如离弦之箭,冲破临淄重门,踏着夕阳的残光奔向齐南方向。那奴仆的扫帚无声地带走了尘埃,也带走了指向莒国的第一道密令。

莒国,城阳,一处青石垒砌的小院。几竿稀疏的竹子在冬日里也泛着些绿意,风过时瑟瑟作响。堂内光线不甚敞亮,炭盆上架着铜壶,水汽丝丝缕缕腾起。姜小白倚靠凭几,目光落在展开的素简地图上,手指循着莒城一路向北——穿过崎岖漫长的沂蒙山道,最终点在临淄那座孤峰般的城池符号上。炭火将他沉静的侧脸映上一层微光。

鲍叔牙抱着一柄长剑侍立在不远的门柱旁,像一道永恒的哨影。宾须无正拿着一只陶杯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清晰地滚动,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室内每一个角落,如同时刻警惕着陷阱的猎人。隰朋则显得文雅些,跪坐在旁边矮几前,用一支几乎秃了毛的笔,在一叠粗糙的桑皮纸上细细记录着什么,笔划凝重异常。

“雍林人的箭,准头倒是没落下。”鲍叔牙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打破了室内近乎窒息的寂静。“公孙无知死了,”他补了一句,语调没有起伏,仿佛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朝中诸卿正在争论,该迎公子纠还是谁。”

小白的手指在地图上临淄的位置微微一按,随即迅速移开。“鲁庄公,不会干看着吧?”他问,眼神却紧盯着鲍叔牙,似乎在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鲍叔牙缓缓摇头:“管仲在鲁国,鲁侯言听计从。”言下之意昭然。鲍叔牙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临淄以南、一片标记着山岭复杂图案和密密麻麻墨点的区域——那是齐莒边境的咽喉地带,“若鲁要送纠,管仲必在此堵截!他知我在公子左右,必视公子为大敌!”

“哼,”宾须无放下陶杯,重重搁在几上,发出闷响,“管仲才具虽高,然自负太过!”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彼辈以智谋逞强,却忘了刀有时比计策更快!”

小主,

这时,一名莒宫侍者模样的人捧着食盘匆匆而入,神态恭敬。鲍叔牙不动声色地侧身,魁梧的身形巧妙地将小白掩在身后半步。待那侍者放下盘中几样粗陋饭食,告退之后,鲍叔牙的手指如鹰隼般探入自己腰间的皮囊,再抽出时,指间已多了一张薄如蝉翼、叠成指甲大小方块的丝帛。动作之快,宾须无与隰朋也只是眼角瞥见一道残影。

小白的指尖轻触那冰凉的丝帛。展开,上面只以墨汁描着寥寥几笔:一鸟振翅凌空,飞离樊笼。没有一字。正是数日前与高、国两家约定的紧急密讯印记——事已发,速归!

炭火盆“哔剥”轻响,一滴熔化的蜡无声坠入灰烬。小白抬起头,眼中不再是探询或凝重,而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冰冷光焰。“准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刃劈开凝固空气的力量,“日夜兼程,回齐国!”

沉重的刀兵摩擦声随即响起。鲍叔牙已将佩剑带扣系得紧实,指节捏得发白。宾须无霍然起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怒狮,双手骨节爆响。隰朋搁下秃笔,桑皮纸上的墨痕未干,几个字龙飞凤舞:“拔剑兮归故国!”

莒国宫室深处,同样灯火通明。莒子姜脱斜倚在铺满名贵兽皮的软榻上,指间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玉环把玩,玉环折射着烛火,流光溢彩。几名宠臣围坐四周,皆屏息凝神。

“临淄的消息,大王都听说了?”下首一位老成的大夫恭敬开口。

莒子眯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死了个篡位狂徒而已,齐国嘛,总是要乱的。”

“那位在城里住了许多年的公子……”另一名年轻的臣子试探着问。

莒子像是被逗乐了,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捻玉环的手指却微微一紧:“寡人可是供了他数载衣食,给了他遮风避雨的屋檐呐。”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几个臣子,“至于他想回齐国争那个烫手的位子嘛……呵呵,莒国,从不挡别人前途!但寡人,”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一厉,“更不能为了他人锦绣而让莒国儿郎去填那无底的血渊!传寡人令——”声音不高,却震得侍立的内侍微微一颤,“齐地边境,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寡人坐看风起云涌罢了!”

老大夫立即垂首领命。莒子又靠回软榻,将那冰凉的水玉贴在自己温热的额头上,闭目假寐,嘴角那抹笑,似有还无。

此刻的鲁国曲阜城内,鲁庄公姬同的宫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铜兽香炉吞吐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兰麝香气。公子纠锦袍玉带,面色因激动和室内的温热而泛着潮红,紧挨在鲁庄公右侧几案之后。鲁庄公年不过二十许,面容尚带些未脱的青涩,但眼眸深处却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光彩。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管仲身上,充满倚重。

管仲一身洁净的玄端礼服,头戴高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儒雅而充满威严。他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针尖锋芒。方才,他已条分缕析,将齐国骤然骤起的乱局剖露在众人面前——雍林人的果决猎杀,临淄宫庭的空前混乱,无不昭示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机不可失!”管仲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大殿高耸的梁柱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力度,“公子纠乃僖公嫡长,身份贵重,名正言顺!襄公无道致祸,无知篡位得诛,此实天命归纠!齐国诸卿,必有翘首以盼公子归国主持大局者!鲁国若此时发兵护送公子,乃是承天命,持大义!”

鲁庄公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因亢奋而泛起红潮。“大善!仲父之言,深得寡人之心!”他意气风发,看向公子纠,“纠兄,天命当归!鲁国精锐,即日起随兄还朝!必襄助兄夺回大位!”他手臂一挥,“传寡人诏令:点兵!三日后启程,兵发临淄!”

纠离席伏地拜谢,声音哽咽:“鲁侯之恩,纠永生不忘!”他再拜管仲,“一切有劳仲父!”

管仲从容起身还礼,眉宇间并无得意,只有深沉如海的郑重。“公子放心,臣已有定策。”他的目光转向身后展开的巨幅羊皮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图上沂蒙山脉东麓、一段地形尤为险要的标记处,“此为莒归齐之命门!臣率精骑先行,抢据此地!”指锋所向的符号旁,赫然写着三个古篆——石人峪。“绝不能让公子小白有半分北归之隙!”话语如磐石坠地,字字千钧。他的目光穿过眼前跳动的烛火,仿佛已看到那片荒凉山峪中即将展开的铁与血的围猎。鲍叔牙,还有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眼中藏着不驯的少年公子小白,是他们唯一需要踏碎的阻碍了。

星月黯淡。石人峪深藏于莽莽沂蒙余脉的褶皱中。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峪口两侧陡峭如刀的绝壁,将山壁上残留的积雪卷成细小的冰晶碎末,扑打在哨兵的脸上,生疼。峪口内一处避风的凹陷处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裹在厚厚皮甲和兽皮中的脸孔,疲惫而警惕。不时有人站起身,跺跺冻得发麻的脚,走到峪口向外张望片刻。

小主,

中军一座较大些的军帐内,灯火通明。管仲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重的裘皮,内里却已顶盔贯甲,甲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微光。他紧盯着平铺在简陋木架上的地图,手指在舆图上由南向北缓慢移动。他的亲信司马、一位脸颊冻得青紫的将领站在旁侧。

“大人,”司马的声音沙哑,“斥候报,莒国那边毫无动静。莒子似有严令,不许一兵一卒助小白出莒境。”

管仲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笑容冰冷如霜雪。“那莒子姜脱,素以墙头草闻名,如此反应倒也寻常。”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地图上石人峪两侧黑点点的陡峭山梁,“关键还在此处!”他的手指狠狠点在图上代表峪口最窄处的位置,“派出的二十队斥候,务必给我钉住!无论东西两侧小径,凡有车马人声踪迹者,即放三支连珠响箭示警!峪口伏兵甲、乙、丙三旅,不得擅自引弓!待响箭起,目标入谷中心方合围攻击!”命令清晰如刀刻,不容置疑。

“诺!”司马用力一抱拳,“那……万一公子与鲍叔牙乔装改扮……”他话未说完。

“鲍叔牙非有勇无谋之辈,”管仲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直视眼前跳跃的火苗,“乱世归国,必以车马奔袭!否则赶不上那场登基大典!只要他循大道,便难逃此网!若是……他想行险走小道……”他停顿片刻,眼底寒光一闪,“小道难行,更要拼速度!把能用的甲士,再调两队,扼守西侧‘鹰愁涧’那条悬崖栈道!”司马凛然领命而去。

管仲独自留在帐中。炭盆微弱的热力几乎抵挡不住从帐帘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帐内只余他一人,那如铁铸般威严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懈了一瞬。一个深埋于心的忧虑浮上心头。小白……那个少年,当年在临淄宫墙匆匆一瞥时,那双如同暗夜星火、不甘蛰伏的眸子令他印象深刻。鲍叔牙的勇悍辅佐,加上那少年的胆识……他闭上眼,随即猛地睁开。事已至此,他必须把这微小的变数彻底扼杀在石人峪的绝壁之下!为了公子纠,为了鲁国的谋划,为了他自己的抱负,一切阻碍都将在他的计算中被碾碎!

峪口的夜风刮得更猛了,隐隐带着金铁交鸣的幻听。

更深露重,残月被翻滚的云层完全吞噬,整片山域彻底陷入浓稠无光的黑暗。在距离石人峪西北方向百余里之外,一处连本地樵夫都罕至的、名为“鬼见愁”的荒谷峡道中,数骑人马正如鬼魅般在嶙峋乱石和荆棘丛中挣扎潜行。

鲍叔牙在最前开路,巨大的身形此刻异常敏捷。他那柄沉重的阔剑此刻充当了开山刀的角色,劈砍着阻碍的藤蔓与低矮乱枝。小白紧随其后,脸上裹着粗厚的葛布防风,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盯着脚下每一寸湿滑嶙峋的岩石。宾须无和隰朋护持左右,另外几名死士断后。没有车马,甚至连一匹备用马也没有——他们早已将那几辆借来的破旧轺车舍弃在离石人峪二十里外的一处隐蔽林沟里。这是鲍叔牙和宾须无争执了半个时辰的结果:鲍叔牙坚持弃车,循兽迹小路;宾须无则担心山路崎岖耗时更久,力主以精锐冲击峪口。

“冲峪口?”鲍叔牙当时几乎是低吼,指着地图上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可忽略的点,“那是石人峪!管仲那等人物,必已设下十面埋伏!我们这几条命填进去,能否撞破一层网都未可知!那时公子如何?”冰冷残酷的现实压垮了宾须无的勇悍。此刻,宾须无咬紧牙关,将全副心神都用在托住小白手臂、助其翻越陡峭的岩块,沉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山谷中分外清晰。他必须承认,这“鬼见愁”虽难如登天,却几乎是绕开石人峪天罗地网唯一可能的缝隙。

小白脚下一个不稳,沉重的皮靴猛然踏在一块松动的石上!石头翻滚着砸向下方的山涧,发出骨裂般巨大的空响。所有人瞬间僵住,如同石像凝固在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连呼啸的风声都停止了。小白的心脏似乎被一只冰冷铁箍紧攥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涌向头颅的轰鸣声!

“那边!”“鬼见愁——有动静!”远处,隔着数道山梁的方向,隐约传来两三个男人变了调的喝问声!有鲁兵发现了!而且距离不远!

隰朋手中握着的火石“当啷”一声,滑落坠入脚下的岩石深处!鲍叔牙猛地回头,在绝对黑暗中,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宽厚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小白口鼻,同时整个强壮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将小白死死遮蔽在他和身后冰冷的岩壁之间!其他护卫瞬间伏低,紧贴冰冷的地面或岩石,屏住了呼吸。

时间无比难熬。上方山梁传来石块滚落的杂乱脚步声和吆喝:“看清楚没?”“怕是野物?”“黑漆漆的,见鬼!守咱们的岗去!”声音烦躁地远去了。又过了仿佛半生那么久,确认那些声音确实消失在了更远的山风中,鲍叔牙才缓缓松开小白的口鼻,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小白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壁,早已被冷汗浸透。

小主,

“走!”鲍叔牙低喝一声,打破了沉寂。队伍再次无声无息地在崎岖小径上攀爬挪移,行进方向更加偏西,贴着更深的崖壁缝隙移动。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管仲的阴影,如同笼罩四周的绝壁,无处不在,随时准备将他们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