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声如同从深不见底古井里艰难汲取上来的、满载着岁月尘埃与生命枯竭的沉重叹息,从他胸腔深处缓缓吐出,带着撕裂布帛般的破碎感。
他猛地一把推开身边如影随形般搀扶他的寺人!枯瘦弯曲的脊背竟挣扎着、一寸寸挺直了些许,对着那面被命运之轮重新推至台前的破旧王纛,对着御座之上同样苍老疲惫的周天子,缓缓地、近乎自虐般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隆重的大礼。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仿佛砂石摩擦喉咙深处:
“老臣……单伯……谨奉……王命!”
当日,那辆承载着沉重如山的使命、仿佛装载了数吨巨石的王命驷马轺车,在无数双或茫然或疲惫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摇摇晃晃地碾过洛邑那已有多处剥蚀的王城南门,一头扎入初冬辽远而萧索的北方旷野。
苍穹低垂,灰暗如铁。一支渺小、奇特到有些悲怆的队伍在寒风中艰难前行。七八辆形制古拙笨重、轮子都略显不规则的兵车吱嘎作响,拉车的驽马精瘦无神,皮毛在寒风中倒竖着。更为醒目的是那几百名护卫的王室甲士——身上皮甲陈旧皲裂、布满裂痕,青铜胸铠斑驳锈蚀在冬日阴晦的光线下,手中长戈矛尖钝涩,透不出半点慑人锋芒。
唯有那辆由四匹精壮战马拉动、御者竭力控缰的豪华青铜轺车格外醒目。车前高插一面硕大无朋、色泽昏黄的黻纹王纛!那巨大、古老、气势沉凝得几乎凝滞的黻纹在凛冽朔风中僵硬地招展翻腾,旗角的金银彩线被疾风撕扯着,如同将死者的手臂在空中无助痉挛。当他们蹒跚进入联军驻扎之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联军营盘连绵,将天地相接的平野割据成铁血阵图。齐军营垒厚重如连绵山峦,兵车阵势森严如铁铸丛林;陈军旌旗鲜明如赤焰燎原,甲胄如鳞戈戟生辉;曹营则显出数量不足却阵型严谨的窘迫。十数万兵马带来的杀伐之气,足以冲散云霄。
然而!当这支破败、疲惫、步履蹒跚的渺小队伍缓缓推进,当那面硕大、陈旧、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的黻纹图腾映入数万甲兵眼帘时,整个联军营盘霎时如滚油入水!
呜——呜——呜——!
短促而昂扬的号角骤然响彻四面八方!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如浪潮翻涌:
“王师至!”
“王师至——!”
吼声带着敬畏与狂热,从最外围的辕门警戒一路传递,瞬间直达营盘最深处的中军大帐。
厚重的中军辕门猛地洞开!齐桓公身着最隆重的玄端礼服,大步流星率先而出!管仲如影随形在其右后侧。陈宣公杵臼、曹伯射姑依爵位紧随其后。三双代表着山东半岛最强大军事力量的眼睛,此刻尽数凝注于那辆缓慢接近的车驾,凝注于那面沉默飞舞的古老图腾!
齐桓公大步流星踏上几步,朝着单伯的王轺车深深一躬,腰背弯折如劲弓,声音如同精铁交击般铿锵震耳:“齐国姜小白,恭迎天子使节!”陈侯、曹伯亦随之躬身行礼,虽未出声,脸上那份惊愕后的凝重与震撼却难以掩饰,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面仿佛具有生命般挥舞的黻纹巨旗上。
轺车终于停稳。单伯在车中挣扎着,枯骨般的手紧紧抓向车轼,试图撑起自己那具早已被岁月榨干的老迈身躯。他摇晃得厉害,剧烈的动作几乎带翻座椅。车旁寺人慌忙伸手欲搀,却被单伯一个极其冰冷的眼神硬生生阻住!他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青铜车轼指痕,佝偻着如同枯树的脊背,拼尽全力,想要在那象征着周室最后荣耀的旗徽下挺得更直一点。浑浊的喉咙里拉出破败喘息,他终于艰难地张开口,嘶哑至极的破风之声冲喉而出,努力将每一个字送往前方面色肃然的诸侯耳中:
“王……王制明昭:宋公御说……弑父君……窃国器……背……背弃天子北杏盟信……实……实乃……滔天……大罪!”他剧喘起来,另一只枯干鸡爪般的手死死攀住车栏,整个衰败的躯体都在剧烈摇晃,“特命……齐侯小白、陈侯杵臼、曹伯射姑……率尔……师旅……奉……”他像要榨干肺部最后一丝空气,“奉……王命……讨……伐……此……元凶!” 他几乎是用残存的肺腑之力,将这最后几个字的判决掷向寒风。
这句嘶哑、破败、断续、在凛冽朔风中似乎一吹就散的宣谕之声,却如同携带着八百年宗周沉甸甸礼法血泪的千钧重锤,狠狠砸落在齐桓公、管仲、陈曹二君以及所有听闻者的心湖深处,激起滔天暗涌!
齐桓公深深躬身,腰背折得更低,近乎地面:“臣姜小白……谨遵王命!必效死力以诛叛逆!”他身后的管仲则早已垂首,无人看见的深邃眼眸里,一抹只属于棋至绝杀者的、洞穿全局的寒芒如流星般划过。
小主,
寒气如刀,死死啃噬着商丘城头每一方垒石、每一个甲兵的指节。灰白的日头如同染了病,惨淡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方,挣扎着却挤不出多少暖意。风卷起枯枝败叶,裹挟着刺骨的沙砾尘土,凶暴地抽打在商丘那高耸、但已有数道蛛网般裂痕的夯土城墙之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城堞之后,宋国甲士的身影如蚁群般密密麻麻地蠕动,紧贴冰冷的雉堞垛口,手中紧握的戈矛长戟在惨淡天光下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密集交错的金属锋芒。护城河早已被深冬的酷寒彻底冻透,如同一条僵硬扭曲的巨大白蟒,环抱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此刻,距城仅三里之遥的地平线上,烟尘遮天蔽日!齐、陈、曹三国联军的军阵森然铺展,如同三股来自不同方向的铁流,冰冷、沉重地汇合压境。齐军的营盘最为庞大厚重,连绵数里旌旗如墨云翻滚;陈军如一团炽烈火焰在银装大地上铺开;曹军则紧密如一方青黛印玺。而在三方旗帜组成的海洋之上,如定海神针般高高矗立、直刺穹窿的,正是那面由驷马重车撑起的巨大黻纹王纛!那古老的、暗沉的底色,那威凛狞厉的朱砂金线纹饰,在三国联军千旗万幡组成的汪洋中巍然独立!每一次巨大旗面的猛烈翻卷,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商丘摇摇欲坠的城垣,也砸在每一个仰头凝视它的宋国甲士的心头!
城头守军被这面突然出现在兵戈丛林中心、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可怖王旗惊得窒息!宋国上卿、权柄在握的司马子鱼,正将布满粗硬老茧的手指狠狠扣在冰冷箭跺剥落的土石缝里,手背青筋如老藤虬结暴起!他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纛旗下那辆华贵轺车上枯槁如同朽木的单伯身影,然后又死死转向王纛四周那一望无际、拱卫森严的齐陈曹联军铁阵!那密布如林的戈矛,在朔风中凝聚成一片令人绝望的金属寒流!“姜小白……”子鱼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如同啃噬着苦胆,“竟能搬动……这等旧旗……”
“司……司马大人!”一名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偏将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黻旗!周天子……真……真的发王师了……合攻我们?”
子鱼猛回头,眼中杀机似要喷薄而出,染红脸颊!“放屁!闭上你的狗嘴!不过是一块旧抹布!是齐国扯来装门面的旗……”
“嗤——!”
他话音未落!一声极锐利、撕裂空气的尖啸自城下联军阵列中骤然激射而至!一杆三尺余长、簇头乌黑沉的狼牙重箭!带着穿金裂石般的恐怖锐响,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诡异的弧线!
“笃!”
沉重撞击声就在子鱼身旁两步外炸开!箭簇深深贯入城楼望台朱漆巨柱!粗大箭杆剧烈颤鸣!尾羽尤自嗡动!而那箭杆之上,清晰无比地捆绑着一卷素白帛书!
一名小校惊惶失措地爬过去,双手哆嗦着抠出那支力道恐怖的重箭,小心解下箭杆上的帛书,颤抖得如同筛糠般递给子鱼。
子鱼劈手夺过!粗暴地一把扯开绳结,将那方素帛猛地抖开——正中位置,赫然压着周天子那方赫赫朱红大印!字字铁画银钩,蕴着无边肃杀:
“……宋公御说,弑杀君父,窃占神器,背弃天子北杏盟誓,弃盟约如蔽屣,其罪罄竹难书,天地不容!今命齐、陈、曹、王畿之兵,奉天行诛!速开城门自缚请罪!如再执迷顽抗,则王师怒焰之下,满城焦土,无论贵贱长幼,皆同化为齑粉——天子制曰:灭尔宗祀!”
最后四个墨赤如血的大字,像四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子鱼的眼球上!“灭其宗祀”!!!一股彻骨的寒意如同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冰蛇,瞬间从子鱼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疯狂蔓延!刹那间冻结了他所有的狂怒、最后一点拼死一搏的血性!他死死捏着那方承载着灭顶之灾的素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条手臂都在不由自主地剧烈痉挛!这不单是刀兵加身的威胁!更是代表天下正统的礼法道义,对着叛逆之徒砸下的终极裁决!抵抗?那是在将整个宋国公室的列祖列宗钉上永世不得超生的耻辱柱!将宋国五百年基业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开城门!速速打开城门!寡人……寡人亲去!亲去迎候王师!”一个惊惶变调、嘶哑扭曲到几乎失去人声的尖嚎,如垂死之兽的嚎叫,猛地在城门楼内侧石阶处炸响!
宋公御说疾奔而至!他竟未着片甲!身上的玄端深衣凌乱地裹着,丝绦松散,一只赤舄竟甩落在阶梯上,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他面色惨白没有一丝人色,发髻歪斜散乱,额角不知撞在哪里鼓起一块淤青,跌跌撞撞冲出,像疯魔般猛扑到子鱼身前,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子鱼的臂膀,指甲隔着冰冷的甲胄几乎掐入肉里!身体筛糠般狂抖!
“子鱼!子鱼!快!放吊桥!开城门!寡人要去请罪!去迎王师!!”他声音嘶哑尖利,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子鱼脸上和城外那面无声飘荡却如山压顶的王纛间疯狂逡巡,语无伦次如同噩梦呓语,“那是王命!是天子之旗!不能抗!再抗……我们宋国……列祖列宗……就要葬送在你我手里了啊!”说着,竟腿脚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城砖上!浑浊的泪水混着冷汗和脸上的污迹滚落下来,在寒风中迅速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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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鱼僵硬地低下头,看着瘫倒在自己脚下、因极度的恐惧与屈辱而彻底崩溃、呜咽抽泣的君主。那面城外飘扬的狰狞黻纹王纛,仿佛带着无形烈火,将他铁石之心下最后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焚烧殆尽,只余灰烬!他猛地闭上双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发出一连串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那只死死攥着天子降罪帛书的手,终于彻底松开。
那方承载灭顶之灾的白绢,飘飘荡荡,无声地跌落冰冷污浊的尘埃之中。
子鱼猛地吸了一口砭骨的寒气,如同一个即将溺毙者拼尽最后气力挣脱深水束缚!他骤然转身!无视瘫倒的国君!对着周遭亲兵卫士因惊愕而茫然的双眼,用尽肺腑之力发出惊雷般的咆哮:
“放吊桥——!开城门——!撤!撤防!迎!迎天子王师——!宋公请降——!”
这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垂死的野兽在荒野发出的最后悲鸣,在空旷的城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那面巨大无朋、象征着无上周礼与至高王权存在的黻纹王纛,在城外联军阵中稳稳矗立,于灰白的天穹下纹丝不动,如同一只穿越八百年时光的苍天之眼,冷漠地、毫无温度地俯视着商丘城墙上最后一线抵抗意志的彻底崩解。
“嘎吱吱——”“轰隆!”
厚重生锈的巨大铁链摩擦着饱经风霜的城门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呻吟!巨大的商丘北门,在联军冰冷的注视下,极其缓慢、沉重地敞开了!如同宋国这具庞大躯壳对周礼王权撕开了最后一道脆弱的防御。城门洞深处,是黑压压一片屈膝匍匐在地的宋国甲兵!是无数瑟瑟发抖、深埋着头颅的卿大夫、家臣、官吏!更深处,是拥堵在一起,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麻木望向门外铁甲寒光的平民苍白面孔。
宋公御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城门洞内爬了出来!他发髻散乱如草窝,深衣污秽不堪沾满泥土,裸露的那只脚底被硬石冰刺划得鲜血淋漓。他猛地向前扑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降阶之前!额头对着冻土死命地撞击下去!
“咚!” “咚!” “咚!”
沉闷可怕的皮肉骨骼撞击声混合着他那绝望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在朔风中断续响起:
“罪……罪臣御说……悖逆不孝!违……违天害理……恳请……天子……降罚!恳请……齐侯大……大人大量……允我宋国……重……重归于王化啊!”
在他身后,司马子鱼、国卿、司徒、司空等宋国重臣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僵硬地一个接一个匍匐跪倒于冰冷刺骨的泥泞之中,无不面如死灰,屈辱感让身躯不住颤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却又死死埋着头,再不敢仰视那面如同末日审判天盖般高悬俯视的黻纹巨纛。
北风嘶吼得更狂了,将旷野衰黄的野草刮得如同无数柄挺立的钢刀。黄河岸边的鄄地,那座用冻土临时垒筑的巨大方坛矗立在荒原中心,如同巨人裸露的胸骨。坛上以粗木为架,覆上厚实的松柏枝叶,权作象征威严的华盖。土坛四野,军帐连绵铺展至目力所及的尽头,宛如铁血的云海!玄、赤、朱、黑、素,五色旌旗在狂风中怒放咆哮,如五条奔腾的巨蟒缠绕着这片被严冬冻结的土地!五国之军各依旗色划分区域扎营布阵,壁垒森严,彼此间无形的杀气相互倾轧。唯有高台顶端,那面迎风招展的黻纹王纛如同巨锚,钉住了这片躁动漩涡的核心!
五国之君按爵位高低及与周王室亲疏远近,立于高坛之下不同方位。齐桓公姜小白身着最隆重的玄端玄冕,立于王纛左侧最前端,面容在朔风刀削下如石刻般冷峻沉凝,唯有眼底跳动着锐利的光芒。管仲、隰朋侍立其后丈许处,神色肃穆。坛下相对王纛的另一侧,周室特使单伯被两名寺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站定,他依旧穿着那身大夫朝服,空荡荡裹在枯骨上,须眉皆被寒霜染白,浑浊的双目深处只余下一簇不灭的微光。
空气沉滞,如暴雪前的天空。
齐桓公率先出列,大步踏上夯土坛阶,身躯微躬面向王纛方向:“盟会伊始!赖天子洪福!蒙诸公不避风霜之苦,会集于此鄄地!”他声音洪亮如金钟撞响,瞬间压过呼啸狂风,目光如炬环扫坛下五国之君,“今日共聚,实为上承天命,下顺万民,匡扶周礼之举!”他微微顿挫,字字千钧,“然会盟事大,唯告天地,告祖宗神明方可彰显!今日天子使臣单伯大夫执圭在侧,代天子宣威,禀神明之意!我齐国献三牲太牢——敬天祈佑!”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青铜号角鸣叫三响!九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齐军力士奋力抬上早已捆缚结实、周身涂抹彩漆的硕壮牛犊。巨大的青铜钺斧在惨淡日光下陡然扬起一道刺目寒流!单伯在寺人轻轻扶持下,艰难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他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扫过祭坛中央眼神惊恐、徒劳挣扎的牺牲,伸出枯树枝般的右手,颤巍巍地探入身旁寺人跪捧的青铜盘内。盘中盛着粘稠的黍米清酒混合祭物。他干枯的手指蘸取粘稠祭物,极其缓慢地扬手凌空挥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