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孺子默默地站了片刻,久到门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又退回了殿内那片更深的阴影之中。裘衣下摆拂过冰冷的门槛,悄无声息。
胖家兵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底涌起的不安和不祥感,粗暴地推了瘦个子一把:“收拾干净!快走!”他不敢再多看那黑洞洞的殿门一眼。
米被草草扫起,仓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骀宫荒芜的回廊尽头。殿宇重新陷入死寂。
仅仅两日后,残月隐匿,星光寂灭,铅灰色的沉重天幕低低压在骀宫荒凉的屋脊上。凌晨寒意入骨,滴水成冰。
殿门“哐当”一声被暴力撞开。黑魆魆的殿内,瘦个子家兵的身影提着昏暗的风灯,映在墙上如同鬼魅般摇动。他身后跟着另一个模糊的人影。瘦个子举灯照向破榻的角落——那里蜷缩着小小的裘袍身影。
没有挣扎,没有哭泣。那单薄的身影被两个黑影如同对付一束干柴般轻易地架起。晏孺子的眼睛在昏暗的风灯光芒下一闪而过,圆睁着,空无一物,仿佛早已穿透了此生此身的牢笼,望向一个没有寒冷、也无须挣扎的终结之地。他被提离地面,如一件无足轻重的包裹。
他瘦小的双脚悬空,踏过满地狼藉的草铺,踏过冰冷凹凸的地板砖石。黑影裹挟着他,匆匆向外面的寒夜深渊奔去。殿内角落,年老体衰的仆役被惊醒,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而破碎的尖叫:“君……”
叫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剪断喉咙的夜枭,只留下更加浓稠死寂的黑暗在殿内疯狂弥漫。
后苑深池的湖面并未完全冻结,边缘漂浮着细碎的、粘稠的冰碴。瘦个子家兵和他的同伙架着那小小的身体奔至池边。他不敢低头看那张脸,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微微打颤,手臂用力狠狠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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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覆盖着薄薄冰碴的池水,瞬间吞没了那件暗色的衣袍,仅留下一个微小的水涡,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旋即迅速复归于平滑的暗色水面。细微的涟漪,如同投下了一枚小小石子后消失无踪的痕迹。湖水仿佛从未有过这般微小的惊扰,平静地倒映着天上最后几颗残星微弱的寒光。
两个黑影在池边站了片刻,粗重的喘息在寒夜里凝结成白气。然后,没有一句言语,他们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着,慌忙转身,脚步错乱地逃离了这吞噬了一个幼小生命的漆黑角落。风中只剩下远处更夫沙哑模糊的梆子声,仿佛在低低报着时辰,提醒着世界一个微不足道的结束,如同碾碎一只尘埃般的小虫。湖水依然死寂,缓缓凝聚的边缘薄冰在暗处反射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
齐悼公吕阳生登基两年后的又一个寒冬来临,宫廷的朱墙金瓦皆覆上了一层厚重灰白的霜雪。鲍牧站在自家府邸前庭的回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他宽大的氅衣上沾了雪粒,身形在飞雪中显得格外萧索。他正对一位门客低声吩咐,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刮得断断续续:
“门庭冷落……人心浮动……田氏爪牙……爪牙已探得我府中来客……”他眉宇深锁,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氅衣的貂毛滚边,“如虎在侧,岂能安枕?去查,近日哪些人在田府走动频繁?盯紧每一个出入的人!”
门客拱手应诺,迅速消失在被风雪搅成一团的灰白色天地里。鲍牧伫立良久,庭院中几株虬枝老梅在风雪中倔强地绽开了点点猩红花瓣,冷冽的幽香弥漫。红梅映着残雪,红是血色,白是丧幡。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宫城内,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被壁炉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风雪。齐悼公吕阳生斜倚在厚厚的锦茵榻上,面前小案上温着酒,鼎中热汤微沸,香气袅袅。田常垂手恭立于阶下,身上玄色锦袍纹丝不动。
“大王。”田常声音沉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如今内忧已靖,然外患……”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如寒水,“吴、鲁二国,蛇鼠一窝,陈兵于我齐境之南,虎视眈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悼公眼皮半阖,饮了口杯中温酒,语气听不出喜怒:“寡人知之。吴王夫差,豺狼也;鲁君庸儒,不足虑。唯需得力之人统御南境。”
“力挽狂澜者,”田常的声音微微扬起,充满真挚的激赏,“非鲍大夫莫属!牧者,国之干城,忠勇无匹,深孚众望!以其盛名,统摄南境大军,必能慑服宵小,阻敌于国门之外!”
悼公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转动,眼角的余光落在田常平静无波的脸上。沉默在暖阁中流淌,只闻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作响。过了半晌,悼公才点了点头,声音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嗯。鲍牧之名,确能安南境之心。传寡人谕旨,命鲍牧即刻南下督师。”
他挥了挥手,田常立刻深躬:“大王英明!此乃齐国洪福!”脸上不见喜色,唯有眼中精光如冰锥刺破镜面,一闪即逝。他垂下视线时,目光落在自己投射于光洁地砖上的漆黑投影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定。
风雪怒号,齐都通往南境的大道上,积雪深可没踝。鲍牧的车驾艰难行进,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中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两旁护送的武士铁甲上亦沾满了冰霜。
“大人,”马车内,门客为鲍牧裹紧厚重的狐裘,语气满是忧虑,“前方传讯,大雪封路,南境隘口几近不通!这般天气强行赶路,护卫兄弟恐冻伤不少……”
鲍牧端坐车内,手指紧抓着膝上温热的铜手炉,指节泛白。他掀开车帘一角,外面风雪混沌一片,看不清前路,唯有刺骨寒气冲入。“大王之命,岂容踟蹰?”他的声音异常冰冷,仿佛被风雪浸润过,“大军在南,敌在境边,朝夕事也!吾便是步行,也须到南境!传令下去,不得片刻延误!走!”他猛地拍了一下车厢内壁。
车马再次在风雪中强行前行。雪片如密雨般扑打着车篷,发出沙沙声响,似是万千蚕啮食桑叶。鲍牧凝望着车窗外混沌翻滚的风雪世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重的寒冰,仿佛预感着自己正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拉向命运预设的深渊。
鲍牧风尘仆仆赶到战火纷飞的南部边境,几座城邑已被吴鲁联军烧杀抢掠得面目全非,焦土处处。他立刻召集残军,昼夜督战布防。前线帅帐中烛火彻夜长明。
“报——!东门告急!鲁军架起云车数十!”
“报——!吴人箭阵已破西门外垒!请援!”
飞骑如同滚水泼豆子,连串而来。鲍牧立在巨大破损的防御地形图前,连续几昼夜未休,鬓发散乱,双目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下达的指令简洁有力,每每险中求生。士卒们看到他立于阵前的冷肃身影,眼中才恢复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在暮色中如同地狱喷出的烈焰。一名斥候飞马滚落帅帐前,血染半身:“大……大人!敌军似得我调度之秘,于雁鸣谷设下重伏,王猛将军一部前锋……尽……尽没了!”斥候说完,气绝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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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牧猛地一掌击在地图上,地图震颤,连带着整个帅案上的灯烛剧烈摇曳:“尽没?!”那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扎入心窝。一股气血直冲上脑,连日苦撑的疲惫和此刻遭逢重大挫折的打击化作一声爆裂的咆哮冲出喉咙:
“是田老匹夫!定是田常老贼于内构陷!泄我军机!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我鲍牧纵然万死,也定要斩下这贼之首级,悬于国门!!!”
帅帐内所有将领瞬间噤声。那“悬于国门”的狂怒之言如同惊雷炸开在沉凝空气之中,令人心跳骤停。亲兵赶紧掩上帐门,脸色已是惊怖煞白。
这场惨烈的南部边境拉锯战持续了大半年,耗尽了齐军元气和鲍牧的心力。吴、鲁两国终因后方不稳和内讧退兵。边境暂时获得喘息。当战报飞马传回都城,齐悼公吕阳生的反应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彻底沉下,如同寒潭冻结。他手中捏着的是一份与战报同时密送来的急报,上面只有简短两行字:“鲍牧南境之言:‘斩田常首,悬国门’。” 字字如铁钉凿入悼公眼中。
“悬国门?” 悼公声音低沉而危险,手指几乎要将密报捏碎成屑,“好一个鲍牧!”烛火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冰冷的杀意火焰,“即刻召他回都述职!南境……另行委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即将搅起暗流的深潭。
悼公心中,那个在南境烽火中苦苦支撑的老臣形象已彻底碎裂。田常递上的刀子,以及“悬于国门”这四个如同魔咒般的大逆之言,终于织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网,牢牢套死了这个功勋老臣的命运。
鲍牧的马车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驶入熟悉的临淄城门。城内喧嚣繁华依旧,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在空气中弥漫。他的府邸显得更加沉寂,门可罗雀。
刚踏入大门,一队神情冰冷、披坚执锐的宫中禁卫已紧随其后涌入院中,甲叶在冬日的寂静里发出刺耳的锵鸣,如同丧钟前奏。统领手捧一份黄绫卷轴,展开,高声宣读:
“大王口谕:宣大夫鲍牧,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语气毫无温度,如同此刻屋外低垂的铅灰色天穹。
鲍牧的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瞬间冲顶。他缓缓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亲随,抬眼扫过满院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了然与冰冷的悲怆光芒。
“臣,鲍牧……领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天的霜雪降临。他不作任何犹豫,解下征尘未洗的佩剑,递予亲随,抚平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褶皱的深色官袍,迈开步伐,随禁卫而出。脚步沉稳,走向那座曾经让他心怀敬惧,如今只觉深不可测的宏伟宫城。
夕阳最后的余烬在地平线处挣扎,如同濒死君王呼出的最后一点腥热气息。宫阙巨大的剪影逐渐吞噬了鲍牧的身姿,也无情地吞噬了仅存的光明。
宫门在厚重的“隆隆”声中沉沉关闭,隔绝内外。那一夜,宫墙以内,注定是一场彻骨的清洗之寒。
齐悼公五年,初春。临淄城内积雪初融,沿街屋檐垂落的水滴敲打着石板,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嗒嗒声响。然而在这料峭春寒中,王宫深处的一座暖殿,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温软的春风带着熏人欲醉的花香在殿中流淌。
宫宴设在这装饰华美的“春煦殿”,殿名应景,暖意融融。悼公吕阳生高居宝座之上,面色红润,眼含喜色,亲自举盏频频向阶下宾客示意。今日设宴的主因是犒赏御医署几位尽心救治王后顽疾的医官。玉盘珍馐罗列于案,美酒醇香四溢,舞姬长袖翩翩,一派君臣同乐的太平盛景。
上大夫田常亦在席中,位近王座。他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举杯时仪态从容。只是在每一次王上举盏畅饮、目光望向别处时,田常那温润如暖玉的眼神深处,便有一线难以捕捉的冰冷流过。席间,他不动声色地与坐在稍远处的大夫鲍息交换过几次眼神。鲍息面容沉静,与旁人无异,举杯饮酒的姿态也显得毫无戒备。两人目光相遇,只是极其短暂地交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如同微风偶然掠过平静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坐在田常身侧的一位大夫正为其斟酒,金樽映照出的倒影里,田常垂下的眼帘完全遮蔽了眸中任何异样的光华。
大殿中央,一排身着轻薄霓裳的舞姬正旋转腾挪,裙裾飞扬,云袖舒展如烟如雾,腰间的环佩随着她们的舞步发出悦耳的叮咚清响。鼓点密集,笙箫和鸣。侍女们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裙裾悉索,巧笑软语,将这场盛宴点缀得如梦似幻。暖阁深处,兽口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是合欢暖帐的味道。
宴至中酣,殿内气氛愈加热烈。悼公面上喜色更甚,已有几分醺然醉意。
“当饮!”悼公笑着,对阶下的御医首领扬了扬手中的玉爵。忽而,他似乎想起什么,侧过身,对着侍立在一旁的田常提高声量:“田卿!”他眼中醉意微醺,却又带着一种君王的随意审视,“寡人听闻……那南海之滨,有奇物唤作‘春虾’,其味至鲜?可有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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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立即离席,躬身至宝座阶前,神态恭敬而欣然:“回禀大王,臣素有耳闻!此乃海中绝品,须快船急送,取其活气,肉质才甘美异常,滑腻如膏腴。”他语气热切,仿佛这奇珍是他珍藏已久预备随时为君上效力的宝物,“臣虽不才,但府中正好新得此法,有得力之人知晓烹制之道。若大王欲尝此天鲜,臣即刻传召此庖入宫!”
“哦?”悼公眉峰舒展,眼中流露出浓厚兴趣,似是被“滑腻如膏腴”几个字所吸引,举起的酒爵都忘了放下,笑道,“快宣!速速烹来!寡人今晚便要尝此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