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公薨逝的哀钟还在临淄城上空嗡鸣未绝,灵堂香火未冷,晏孺子已在重臣簇拥下踏过幽深宫阙投下的巨大阴影,坐上了那个冰凉坚硬的高位。他实在年幼,宽大的衮服套在身上,空洞得不胜其悲,瘦弱的肩头在深色华服包裹下只露出伶仃一点,似一茎随时会被骤风刮断的幼苇。沉重的王冕压得他不得不微仰着脸,目光在跪拜的群臣头顶茫然游移,似乎尚未弄懂这片低俯的人潮与那空旷深宫尽头所代表的真正意义。殿上弥漫着新丧特有的、混合了昂贵香料与腐朽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阶下跪拜的人群里,田乞的眼眸比殿内尚未散尽的炉中余烬更暗三分。他那张久历朝堂、沟壑纵横的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似石像的纹丝不动,唯有袖袍下紧攥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在光滑丝绸之上显出一种无规律的细微颤动,像是压抑在冰冷深海下的湍流。他想起公子阳生——阳生身量魁岸,肩阔臂长,步履间带着一种踏裂冰层的沉稳力量,那双深眸里燃烧着对土地、庶民真切可见的灼热关怀,更有与他田氏暗通款曲、惺惺相惜的默契。田氏的犁锲早已深耕于这片土地的血肉深处,阳生,正是那最适合扶持,也必将更眷顾他田氏的参天良木!而此刻御座上这个稚子?不过是被几股浊流推起、随时会倾覆的水上浮沫罢了!一股混杂着决断的戾气在他胸中急速回旋,冲撞着他的肋骨,他默然垂首,更深地将额头顶在冰凉刺骨的朝殿砖石上。
景公庞大的梓棺沉重地停放在殿后,深红的漆色在长明灯幽微不定的光线下流淌着如凝血的光泽,仿佛一只始终半睁、俯视着这权力更迭闹剧的诡异巨眼。冬日的寒风如同粗粝的磨刀石,无情地打磨着王都的每一条空旷街道。不安在宫廷冰冷的空气里弥漫、膨胀,那是一种群狼环伺下猎物特有的直觉式恐惧。
流言终于像最阴湿的寒气,无声地渗入了公子的宫室:“大王虽幼,爪牙利甚,恐不容兄弟血脉久存……”夜色浓如墨汁泼下,北风尖啸着如鬼爪掠过冻得僵硬的殿宇重檐。
公子寿所居殿门被一匹冲到的快马撞开,来人只留下句模糊而惊怖的低吼:“快走!” 寿猛地掷下手中书简,那简牍摔在冰冷的金砖地面,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脆裂之声,仿佛某种预兆。几乎同时,公子驹那华美的寝殿内,一个浑身披霜、面无人色的贴身侍从连滚带爬冲入内室,带着一股外面酷寒的凌厉气息:“殿下!有甲士——往这边来了!”窗外,远处几处宫殿入口方向骤然腾起不安的火把光影,像黑夜被戳破的、流血的伤口。寒意如同冰冷的铁爪,刹那间攫住了驹的五脏六腑,他推开尚在侍寝的美姬,赤足跳下温榻,一脚踏碎了一盏温酒用的错银小炉。
骀宫深处,公子黔几乎与信使撞在一起。那满身尘土的信使手中一份卷紧的密简尚带仓促逃出的体温。黔一把夺过展开,目光在那寥寥数字上凝固,随即发出短促而压抑的惊喘,如同喉咙被扼住。恐惧刹那间刺透骨髓——他并非毫无预料,只是未曾想到噬人的阴影来得如此迅猛!
那个漫长而混乱的冬夜,临淄高耸的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呻吟中被死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浓烈的霜气如同窒息的幕布席卷而来。公子驹甚至来不及披上御寒的厚氅,丝绸单衣在深冬的寒风里单薄如纸,被风兜起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他翻身跃上侍从刚牵来的骏马,伏在冰冷的马颈上冲入门外无边的寒夜时,剧烈的呛咳撕扯着他的肺叶。公子寿所乘那辆未作任何标识的粗篷安车,车轮在冻硬的土道上发出单调得令人心悸的咣当声,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车内紧抱着的简陋行囊和一颗惊魂撞碎。而公子黔一行数骑,快马加鞭绝尘而去,他最后一次回头,只见临淄城头值夜的火把,在浓稠如墨的黎明前的黑暗里,缩得如同一串即将被风吹灭的微弱桔子,那曾给予他身份尊荣也给予他刻骨杀机的城廓,终究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轮廓。他们奔亡的方向别无他处——只有更西边,寒风扑面的卫国荒野。
而在通向鲁国的古道上,驷马驾车碾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公子阳生独立车辕,身形笔直,任凭凛冽如刀的寒风猛烈地切割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身后临淄庞大而压抑的轮廓正被疾行的距离迅速抹平、拉远。他只留下一句对身边仅有的几位心腹的低语,简短、清晰却斩钉截铁,像冰冷的矛头撞击在寒雾之上:“蛰伏,以待风雷。”
同一片寒冬的大幕刚刚落下帷幕,暖意似乎已在新生的枝叶间脉动,但齐国的庙堂之上,却依然笼罩着一种透骨的冰寒。宫廷的廊柱间还残留着为景公举哀的素白纱帷,它们无力地垂挂着,如垂死的蛱蝶翅膀,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偶尔抽搐般颤动一下。
田乞的身影出现在高昭子府邸那象征无上威仪、纹饰繁复的驷马轺车旁。清晨的阳光穿过宫墙的重重飞檐,恰好刺破缭绕在王都上空的薄薄春雾,将沉重的青铜车辕映照出冷兵器般的光泽。高昭子有些意外地看到这位分量不轻的世卿大员快步走来,躬身欲替自己掀开车帷。
小主,
“田卿?” 高昭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睡醒的沙哑和不解。
田乞抬起他那张深刻着世事沧桑的脸,沟壑纵横之间此刻盛满了低眉顺眼的谦卑,他微微一顿,才恭敬应道:“国事艰难,相国忧劳,乞力虽薄,愿为长者扶轭,聊表寸心。” 他的动作无比自然,掀开车帷,做出一个极为恭谨的“请”的姿态,仿佛服侍高昭子安坐是他此刻最大的荣光与责任。
车轮碾过宫廷平坦而冰冷的石板甬道,发出一种不疾不徐、几乎催人入眠的单调声响。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昂贵的龙涎香混合着皮革特有的气息在流荡。
“国事维艰啊,” 田乞的声音压得低沉而隐秘,如同耳语,恰能被闭目养神的高昭子清晰听闻,“彼时群臣对主上年幼,本多疑虑踌躇……幸有高子力挽狂澜,执掌中枢,与国子共襄国政,方使乾坤得定。此实社稷之幸!”他话锋一转,如同锋刃极其自然地转向最柔软的丝帛,“然则……如今主上,毕竟年幼蒙昧,于外臣之心意体察不清。主上对二位相国倚重甚深,言听计从,此等荣宠,自然引起朝下诸大夫……人人皆惧。高位之下,岂有完卵?田某斗胆妄测,其中恐有不安本分者,私下怨诽聚集……未必不生悖乱之心。” 他极小心地停顿,似乎在察看对方反应,又似在斟酌最恰当的词句,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敲打在听者心上,“防患未然,二位相国须时时警醒!若有半点闪失,田某万死何惜?”话至末尾,已是情动于衷般的微微颤抖,充满了为君担忧的赤诚。
高昭子双目闭着,靠在那里仿佛泥塑木雕,只是他搭在锦垫上的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些。车轮在漫长宫道上规律的滚动声,仿佛成了这低语唯一的背景和注脚。车行不止,如此“巧合”的相伴与耳语,在每一个需要示人以“和衷共济”的朝会清晨反复上演。田乞甚至不顾身份,有时屈身步行跟随在高、国二相步辇一侧,脸上始终是那份如同青铜器纹饰般深刻固定的恭顺与忠诚。
另一方面,在那些地位略次、心怀各异的大夫私宅那布满树影、异常幽静的密室深处,田乞的脸上换了一种面具。那是洞察一切、忧虑万状的长者面具。
“暗流汹涌啊!” 田乞重重叹息,眼角的纹路刻满了无尽忧虑,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眉头紧蹙的大夫,“高子权重威烈,其心深不可测。如今国中大事尽操其手,诸卿处境,岂非刀尖行走?今日他对诸位尚存三分客套,可一旦察觉诸位有丝毫悖逆于他之意……” 他极缓地摇头,那停顿如同钝刀子割在紧张的神经上,让昏暗室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成冰,“雷霆之怒降下时,谁能全身而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与其坐待刀斧临头,莫如……”
这幽暗的密室内,死寂沉沉。唯有一盏豆苗大小的油灯在静默中不时轻轻炸响一下,微弱的光芒时明时暗,正好映照着围坐的几位大夫脸上凝重、苍白,乃至惊惧的神情,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深色的锦袍。灯焰每一次不祥的跳动,都仿佛重重敲击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田乞低沉的威胁——那句未能言尽却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的暗示,在每一个听者惊惧的眼眸深处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弥漫着硝烟般的危险气息。
六月的临淄,连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在茂密的宫廷林木间拖出冗长而令人烦躁的嘶叫,声音一波波震荡着滚烫的空气。
“事到临头!诸位尚在迟疑?!” 田乞猛地拍案,那粗糙的木案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眼中素日伪装的谦顺尽散,此刻燃烧着某种野兽出笼前混杂着渴望与暴戾的赤红色光芒,“高氏一党欲尽数灭我等而后快!已容不得半分犹豫!”他从怀里沉重地掏出一件象征着兵戈决绝与宗族生死的铜符虎节,重重按在案上,青铜与木案撞击发出“铛”的巨响,震得案上尘埃飞起。“此乃田氏虎节!我府藏锐士三百已就位,唯候诸卿明断生死!”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面前每一位大夫绷得极紧的脸庞。在这份滚烫的逼视下,那几张面孔上最终的血色也褪尽了,留下一种近乎僵死的灰白。无人开口,可那在巨大压力下默然点头的细微动作,已泄露了内心的彻底屈服。田乞嘴角终于撕开一道无声的纹路,扭曲如镰。
宫阙深处,晏孺子正被暑气熬得昏沉,歪在他那镶嵌着象牙与玉璧的宽大王座里,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丝绦的流苏坠饰。殿门处的寂静被猝然撕碎!
殿门处几道魁梧的宿卫身影猛地向旁歪斜栽倒,浓稠如墨的鲜血瞬间喷溅在金灿灿的殿门门槛上,灼烫的液体蜿蜒漫流,如同活物一般。田乞的精甲死士已像一股浑浊的铁流,踏着血污直冲进来,他们的甲叶在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发出冷酷刺耳的刮擦锐响。殿内原本肃立的几位内监和宫婢被这骤变惊得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被投入油锅的生灵。晏孺子小小的身体在王座上猛地一震,茫然的大眼睛惊骇地睁圆了,映照着眼前这片突来的混乱血色与兵甲寒光,似乎还不明白这人间地狱般的情形究竟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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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主上!” 高昭子的怒吼声突然在殿门口炸响,他披头散发,一身相国常服在混乱中被撕开几道大口子,显然赶得极其仓促。紧随其后闯入的国惠子也全然失去平素的雍容,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柄仓促间夺来的卫士铜戟,粗重地喘息着,目光狂怒如烈火燃烧,急扫向王座的方向。跟随他们奔入的亲兵卫士虽列起人墙,却难掩仓皇失措。
“高贼!国贼!尔等乱臣,竟敢惊扰圣驾!杀!”田乞已换上了一身精铁环臂铠,亲自执着一柄宽刃短戟,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声音里再无往日半分谦卑,只剩下嗜血的嘶鸣。他身后蓄势已久的大夫与家兵如同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发狂猛兽,呐喊着汹涌撞上去,兵刃顿时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撞开那些仓促形成的抵抗!
金属相撞震耳欲聋!惨叫此起彼伏!宫殿的金柱之上,鲜血泼洒的轨迹如同狂乱泼墨。一只精巧的青铜仙鹤香炉被撞翻,滚落在猩红的血泊里,袅袅的珍贵沉香被浓烈的血腥气彻底吞噬。
“主上——!” 国惠子一声惨呼被硬生生切断。他被一名田氏豢养的巨汉死死摁倒在地,那满是横肉的脸膛几乎压扁在他眼前,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腥和血腥的混合气直冲鼻腔。手中铜戟也被巨力夺走,“哐啷”一声砸在不远处一具刚倒下的尸体旁,发出沉闷的哀鸣。冰冷的、沾着别人热血的剑锋已贴上他布满惊惧冷汗的脖颈肌肤。环顾四周,绝望漫上心头,他所带的卫士们已东倒西歪,非死即伤,再没有完整的抵抗。绝望之中,他看到高昭子在一侧被几杆长矛同时贯穿,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长嚎,口中喷出大量鲜血,随即软软倒下,死时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田乞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滔天的怨愤与不甘。
国惠子浑身的血都在那惊心动魄的垂死嚎叫中瞬间冷却成冰,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他猛地发力挣脱脖颈上的剑刃,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个包围的缝隙,疯了似的冲出殿门,向宫外亡命狂奔,甚至未曾留意,自己一只考究的履已在剧烈的拉扯中被遗落在浸透高昭子鲜血的冰冷殿砖之上。
临淄城外的官道上,尘土大起。一行狼狈到极点的身影,国惠子首当其冲,官袍破碎带血,踉踉跄跄奔入通往南方莒国方向的莽莽荒野之中。殿内,死寂如浓墨般迅速弥漫开来,冲散了方才震天的厮杀与惨嚎。晏孺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那巨大无比的王座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失神的眼珠木然地盯着高昭子倒卧处那不断扩大的浓稠血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一条离水窒息的幼鱼。田乞从乱阵中心踏着粘稠的液体一步步走出,深色的袍服下摆已被染得透湿沉重,手中宽刃短戟的锋锐处还在一滴、一滴地往猩红的地面滴落粘稠的血珠,每一次滴答轻响都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他走到兀自扭曲挣扎、尚未完全断气的高昭子身边。高昭子艰难地侧过被血和污物糊住的半张脸,努力对上田乞的目光,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田乞那张遍布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脸没有一丝波澜。他如同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般弯下腰,将宽刃短戟的锋尖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高昭子尚在微动的喉间。手上沉稳地发力一送。极轻微的一声“嗤”响,像撕开了一张薄薄的上等丝帛。高昭子喉头急促地抽搐了几下,涌出更多带着泡沫的浓血,随即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瞳孔散大凝固。田乞直起身,缓慢地在一块华丽的、用来装饰金柱的丝帛上仔细擦拭着他的短戟,直到所有的血色被吸净,只剩下冰冷的、青幽幽的寒光闪动,这才回转身,面向一片狼藉中瑟缩的晏孺子,深深一躬,声音里重新注入了那公式般的恭敬:“贼首已诛!主上受惊了!”
当溽暑六月的血污被秋风扫荡殆尽,临淄高耸的城堞在萧瑟的金风中默默矗立。田府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书写的简牍特有的墨汁与竹简的混合气息。田乞写下了送往鲁国阳生公子处的密简。简牍上的墨迹很快被干硬的秋风吸干,一如这被风干、封存在皮囊之下的密谋和急迫。
田氏门庭之外,数骑精锐锐士乘着秋意已深的飒飒冷风,踏着飘零枯黄的落叶与草茎,一路向西疾驰,消失在通往鲁国的地平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