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一卷折叠好的貂裘。那皮毛被岁月磋磨得早已没了初时的柔润光泽,色泽黯淡发黄,布满难以计数的摩擦和刮擦痕迹。细看之下,无数小孔和脱线的地方,毛色也深浅不一,如同饱经沧桑的老者脸庞。旁边,静静躺着一柄打磨得极其光滑、边缘如同镜面的石斧,手柄缠绕着浸染靛蓝并反复捶打过、异常坚韧的葛绳。青桐轻轻抚过斧面冰凉的轮廓。
熊绎的目光落在貂裘和石斧上,停留了片刻。十年前那个山雨欲来的画面似乎又重新沉甸甸地压上肩膀。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柱子后面一处隐蔽的隔间——那更像一个壁龛——那里堆放着一个覆满尘土的物件。他掀开覆盖其上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黑褐色兽皮。
一面巨大的、形状接近扁圆、边缘并不规整的人皮鼓,赫然显现!鼓面紧绷,质地奇特,上面残留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细长暗色纹路,隐隐透着一股干涸凝固的煞气。鼓身边缘用不知何种野兽的筋脉粗暴地缝制连接,许多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带着油光。这是用当初那十七个南蛮勇士身上的东西,精心炮制鞣成“材”,在无数火光摇曳的夜晚,被骨针细密坚韧地缝缀而成!
熊绎伸出粗粝布满深茧的手掌,轻轻拂去鼓面上经年累月积淀的尘埃。手掌过处,露出暗沉的皮革本色。
青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如同穿过十年尘埃而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干涩:“岐山之阳……诸侯毕至?”语调平平,没有疑问,只有叙述。
熊绎的手指在人皮鼓粗糙的筋脉缝合线上拂过,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摩擦声:“周天子召。贡,礼,不可废。”他缓缓地合上眼皮,又睁开,将覆盖鼓面的兽皮重新拉上,“备车。”
山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气,从汉水宽阔的水面吹来,带着一股深冬特有的、近乎凝固的寒意。一辆原始之极的柴车,吱吱呀呀地行进在向北延伸的道路上。它由几根尚未完全干燥的荆木枝干拼凑而成,木头因颠簸而不断发出呻吟般的摩擦。车身极其低矮,仅能勉强容下一人乘坐。拉车的是两匹瘦骨嶙峋的矮种山地马,喷吐着粗重的白雾。一个沉默的驭手裹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蜷缩在车辕前。
熊绎端坐车中。那件旧貂裘裹在他身上,色泽灰暗,边角的皮毛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麻布衬里。他膝上放着一个用细密藤条编制的提篮。篮子里的东西不多,却极其沉重——十七枚深黄色的橘子挤在一起,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果皮粗糙厚实,透着饱满的光泽,散发着清爽微酸的清香。这香气在凛冽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和顽强。
随行护送的楚军约五十人。与其说是军队,更像是在荒野狩猎时被临时聚合的猎手。他们几乎都赤裸着黝黑的上半身,只在下身围着简单的兽皮短帔,脚上套着草鞋。每人手持一柄长矛——矛头依然是磨制出的锐利石片或坚硬骨角,捆绑在长长的木杆上。他们脸上涂着用以恐吓敌人的白色粉末或是用靛青矿物颜料涂抹出的扭曲怪诞花纹,沉默地走在柴车前后。每一步踏在满是砾石的地上,都带着一种原始粗野的韵律感。唯独柴车后部,两个强壮的楚军沉默地拖曳着一件沉重器物——那面人皮鼓被牢牢捆绑在粗木制成的架子上,上面覆盖着一大块厚实的、用某种猛兽皮缝制的黑色毛毡。鼓架拖行在坎坷地面,发出沉闷而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路越走越宽阔,渐渐可见有人工铺填的痕迹。远方地平线上,旌旗开始映入眼帘。起先是稀疏的点,很快变得稠密如林,各色各样,迎风招展。巨大的营盘轮廓在初春未散尽的薄雾中缓缓浮现,轮廓清晰。空气中开始混杂各种气味:人畜密集的浊气、燃烧木柴的烟气、烹煮食物的浓郁肉香,还隐约传来鼎沸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微脆响,与楚军单调沉重的脚步声形成鲜明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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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这支赤膊、纹面、手持原始武器的队伍出现,立刻引起了驻扎在营地外围的诸侯侍卫的注意。惊愕、好奇甚至带着明显厌弃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湿泥,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人指着他们赤裸的上身和花纹交错的脸颊,窃窃私语,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声。一个在路边整理车辆、衣饰相当考究的年轻军士,甚至夸张地捂住了鼻子,鄙夷地转过脸去,仿佛闻到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嗤……这便是楚蛮?”另一个护卫在车旁、留着修剪精致短须的侍卫,眼神如同刀刃般扫过楚军手中的骨矛石斧,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竟是用这般粗物?”语气中的轻蔑如同冰冷的针,穿透呼啸的冷风。
楚军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那些刺耳的言语和目光。他们依旧沉默行进,赤着的脚掌踏在冰冻坚实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唯有拖曳在后面的人皮鼓沉重的架子,在粗粝的地面拖行时发出难以忽略的、令人微感不适的摩擦噪音——仿佛一只巨大野兽缓慢爬过砾石滩。这声音使得周遭原本的嘲笑和窃语声渐渐低落下去。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里,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和警惕。
柴车在巨大的营门前停下。那门极其高大,由整根巨木捆扎而成,覆盖着染成朱红色的厚厚兽皮,在寒风中鼓动起伏。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青铜兽首钺,寒光闪闪,睥睨着四方。守门的甲士身披暗绿色甲片编织精密的皮甲,头盔尖端饰有染成鲜艳红色的长雉翎。面对这支怪异行进的队伍,卫兵们的手已经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剑柄鞘。当值的校尉大步走来,他身披更坚固的鳞甲,护心镜在寒冷空气中闪耀着冰冷光辉。他的视线如同梳子般从楚军的赤膊、纹面滑到那辆原始不堪的柴车,最后落在熊绎那件破旧的貂裘和他膝上那个朴素得格格不入的藤条篮子,眉头深深地拧紧。
他的目光如同冰凌,穿透熊绎身上那件破旧的貂裘:“来者,何处所贡?所贡何物?” 声音平板生硬,不带一丝人情。
熊绎抬起头,直视那校尉审视的双眸。寒风卷起他貂裘边缘几根枯脆的旧毛,簌簌抖动。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深处却如同深潭,不起波澜:“楚君绎。”他手臂微微抬高膝上的篮子,“贡橘,十七。”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
校尉的视线在熊绎脸上和那破旧藤篮里黄澄澄的橘子之间扫视了一个来回,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扯动了一下,几乎不可觉察。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退开两步,右手抬起,掌心向外——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停止靠近”的手势。他那被铁甲包裹、显得有些笨重的身躯猛地转向熊绎柴车后方那五十名纹身赤膊的楚族士兵。那双眼睛变得如同利刃般冰冷锐利。
“止!尔等蛮兵,”那校尉低沉的声音在寒风里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不得入!”
死寂。只有风声卷过营门兽皮时鼓起的嗡响,夹杂着附近远处营盘中传来的车马人声模糊的背景音。熊绎的手一直平静地搁在藤条篮边缘,微微收拢的手指缓缓松开,指腹在冰冷微湿的藤条缝隙间停留了一瞬。他微微侧过脸,极轻微地点了一下。没有任何言语。
身后纹面的楚军如同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原本僵直的队列毫无声息地向两边分开了。脚步移动,沙土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他们低垂着头,在营门侧翼迅速集结成两排沉默的雕像,无声地立在寒风凛冽的辕门外侧。纹着狰狞图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些靛青朱砂的线条在惨白的天光下更显诡异。他们赤着的胸膛在寒风中暴露着,能清晰看到皮肤上因寒冷而迅速浮现出的细密疙瘩。
校尉的目光再次移回熊绎身上。这次,他的姿态松懈了一点,微微侧身示意方向:“楚君,请随我来。”声音比方才略微低缓了一丝。他率先迈步,沿着铺着细沙石、压得还算结实的路径,引着那辆简陋之极的柴车穿过巨大的营门。车轮碾过地面,木轴的摩擦声在突然变得空旷的风中显得极其刺耳。
营地内部愈发壮阔惊人。无数色彩各异的旗帜猎猎招展。高大的帐篷层层叠叠,如同绵延的房屋。一些帐篷顶上,华贵的丝绸帷幕被风吹得鼓起,上面绣着精美复杂的纹饰图案。营盘中央,一个格外高大、通体覆盖着厚重白色细羊毛毡的巨大帐篷巍然矗立。帐篷顶上,一面巨大的玄色旌旗迎风舒卷。旗面上,一只形态威猛、有着复杂冠羽的玄鸟图案被精细的丝线绣制出来,玄鸟的双爪稳稳踏在一个巨大的青铜方鼎上,那正是周王朝至高权力的象征——玄鸟负鼎旗!旗边镶着醒目的赤红镶边,在惨淡的天光下翻飞如血。
熊绎的车在离大帐还有约二十步距离时被喝止。一个身穿深紫色锦边素袍、头戴鹖冠的内侍快步迎上,他双手笼在袖中,目光精准地落到柴车上那装橘子的藤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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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品何在?”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缓,眼神掠过那辆粗糙柴车时却明显凝滞了一下。
熊绎没有下车,只是稳稳坐在那破旧的貂裘中,在柴车上微微躬身示意。他伸出粗粝的大手,亲自解开捆系篮盖的草绳,掀开盖子。十几枚浑圆饱满、色泽橙黄的橘子安静地躺在其中,清新的橘香瞬间四散开来,与周围弥漫的奢华气息产生一种怪异反差。
内侍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轻轻颔首,接着招来两名身披轻便皮甲、腰系带銙的精干侍者。两人动作利落地上前接过那藤篮,步伐小心地护卫着它,向那面迎风舒展的玄鸟负鼎大帐走去。
内侍的视线转而投向熊绎本人,语调愈发平淡:“请楚君暂歇偏帐候旨。诸侯之君,需待礼官传召方可见天子。”
岐阳的黄昏漫长而凄冷,天际仅存的浅淡橙光不足以刺透营盘上空积聚的铅灰色冻云。风像被磨利的冰冷刀锋,带着呼啸削过连绵不绝的各色营帐旗帜,发出猎猎悲鸣。
被指定的偏帐,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的行军帐篷,比起玄鸟大帐简陋了不知多少倍。帐内异常冰冷,中央地上挖出的浅坑中只余一堆半燃半熄的灰烬,几块半燃的木炭埋在灰堆深处奄奄一息。帐角随意堆放着些杂物。
熊绎独自跪坐在帐内唯一一张低矮的、蒙着一层积灰的粗糙木榻上。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貂裘此刻显得异常单薄,寒意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针脚密密匝匝地刺透衣料缝隙渗入骨髓。寒意与帐内堆积多日的羊膻气息混合,形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浑浊滞重感,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帐外,甲胄摩擦、士兵巡弋、马匹偶尔发出的喷鼻声混合在风中,仿佛永无止息,却更衬托出这狭窄空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态,像一尊嵌在灰暗背景里的石像,只有貂裘边缘几缕磨损枯脆的毛尖,被帐帘缝隙透入的风吹得细碎颤抖。
时间在这片死寂与寒意的夹缝里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厚厚的毡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起。
青桐走了进来,肩膀上落着细碎的冰晶。她像熊绎那样跪下,同样被寒意冻得皮肤发青。她手中也提着一个藤条篮子,比进贡的那个略大些,里面是十几个还带着湿润泥土气息、形状粗糙的大号橘子。篮子底部铺着厚厚一层刚刚采摘下的鲜嫩橘叶,叶片边缘的细小锯齿清晰可辨。她默默地将篮子放下。
熊绎终于动了一下。他略微抬起头,冻得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目光掠过橘篮底部翠嫩的叶片,微微一顿。随即,他俯身,伸出因寒冷而略显僵硬的手指,拈起一枚粗糙的橘果。粗粝的果皮蹭过他指腹冻裂的口子,带来些微麻痒的刺痛。他动作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开始用力将一颗橘子撕开。果皮被蛮力撕扯,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汁水瞬间溢出,染黄了他的指尖,浓烈酸涩的气息在寒帐中陡然爆开。
橘瓣被他撕开,汁水溅落在他破旧貂裘的前襟上,留下不规则的深色水痕。他看也不看,将一片橘瓣直接塞入口中,用力咀嚼。果肉在唇齿间炸裂,酸味浓得足以令牙齿打颤。汁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微启的唇角溢出来,滑过下巴,滴落在貂裘已经污渍斑斑的前襟上。
就在这片寂静中,帐外的人声毫无预兆地陡然鼎沸起来!
喧哗声浪仿佛被一只手骤然拉开帷幕。那是觥筹交错的清脆撞击声、放肆粗豪的狂笑夹杂着高谈阔论、丝竹管弦之声丝丝缕缕缠绕其中,还有清晰入耳的马匹嘶鸣和车轮碾过的辘辘声响……所有的声音最终都被一种几乎掀翻帐顶的宏大节奏带动,整齐划一地叩击着冰冷的空气!
“周——王——威——仪!”
“威——仪——周——邦!”
这呼喊如同海浪般从玄鸟大帐方向铺天盖地涌来,一遍又一遍,排山倒海!每一声都重重撞在人的心口!仿佛要将这岐阳大地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彻底碾碎、吞噬!
熊绎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口中的橘子汁液冰冷,酸涩得近乎灼烧喉咙。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那双因寒冷和疲惫而显深陷的眼窝里,瞳孔深处被瞬间凝结的冰冷彻底淹没。
这狂热的声浪如滚滚巨轮般碾压过整个营地,而另一阵杂乱嬉笑的噪音却如同贴着地面蔓延的毒藤,悄悄地钻入了偏帐冰冷凝滞的空气里。声音像是隔着几重厚厚的营帐布料传来,模糊不清,却奇异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的字眼。
“……蛮……子……”“橘子……”“荆楚……野人……”
其中夹杂着一个拔高的、刻意模仿某种粗笨音调的怪腔怪调:“橘……子……啊!”这短促怪笑尖锐得像刀子刮擦骨头,充满鄙夷的轻佻直透帐幕!
青桐如同被这针扎般的怪笑戳中。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向熊绎。熊绎正低头看着自己指间沾满的、黏腻发黄的橘子汁液。灯光昏暗,他脸上的表情被深刻的阴影笼罩,分辨不清。只有他微微蜷曲的、沾着汁液的指关节,在昏暗中显出过分清晰的僵硬。帐外那片震耳欲聋的“周王威仪!”的声浪还在惊天动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那零星的讥笑彻底淹没。但那讥笑,像淬毒的针,一旦扎入皮肤,便开始无声地溃烂流脓。
小主,
寒意,在夜最深沉的时刻达到极致。营盘中央熊熊燃烧的几大堆篝火,火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帐篷毡帘缝隙,只能在地上投下些微微颤抖的、浅淡诡异的暗红影子。巡逻甲士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踏过冻硬的土地,带着一种刻板的冷酷节奏,每隔一段时间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碾过寂静的边缘。
偏帐之内,寒气仿佛有生命的活物,丝丝缕缕渗透每一个角落。中央地面那堆半燃的灰烬已然冰冷如石,再也无法提供一丝热气。
熊绎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态,像一尊已在寒冷中坐化的石像。不知何时,他身上已多了一件更厚实的熊皮大氅,那是楚人惯用的粗陋兽皮缝制。大氅沉重地包裹着身躯,只露出一双如同夜色凝固成的眼睛。旁边的地上,那个盛满橘子的藤篮不知何时已被清空,只留下底部那些嫩得几乎滴出汁水的橘叶,散发着一缕微弱而固执的清香。
“冷。”青桐的声音从帐幕最边缘的阴影里传来,像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低微。她身上裹着厚实的旧羊皮褥子,但这褥子在岐阳夜间的寒气面前显得如同纸糊。
熊绎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动,那目光穿透厚重毡帘,投向外面只有无边黑暗的某个方向。他覆盖在厚重兽皮氅下的手指似在微微收拢、摩擦,如同在盘算某件极其细微之物。
“取橘枝来。”熊绎的声音干涩低沉,每个字似乎都需用力挤压才能从冰冻的喉咙里弹出。
青桐立刻起身,快速走到放置杂物的角落。她在那一大堆随意堆叠的枯柴和蒙尘的杂物中翻找。最终,她抽出几根格外坚韧笔直、刚劲有力的新鲜枝条。这些枝条是捆橘子时特意留下的撑枝,有小指粗细,坚韧异常,枝上的尖刺刚刚被篝火烤烫烫软、刮平过,触手不再扎人。她把那几根冰冷的枝条递到熊绎身侧。
熊绎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伸手接过。那双被冻得布满裂口的手,稳稳地把几根枝条拿握在掌中。他的动作异常仔细,甚至显得有些过分专注,似乎在无声地掂量、丈量着这木条的长度、粗细、弯曲的弧度……指腹反复地在烤软变色的刺痕处来回捻磨。
偏帐内,只剩下风在帐篷帆布外鼓荡的呜咽声。青桐盯着他指间那几根在幽暗光线里难以看清的橘枝,感觉那枝条如同凝固的蛇类,冰冷、沉默,却又带着某种蛰伏待起的暗流。寒意刺骨。
他抬起枯井般没有起伏的眼眸,视线缓缓掠过青桐凝固的脸。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音节却都敲打在紧绷的空气上:
“备水。”
子时已过,营盘完全沉入死寂之中。连值夜的兵卒也倚靠着篝火余烬的温热,在冰冷的盔甲包裹下打着瞌睡。
偏帐厚重的毡帘被一只手臂无声掀起又落下。熊绎出现在帐外。他身上那件熊皮大氅被一条韧劲十足的葛绳紧紧束在腰间,显得精悍利落。冰冷入骨的空气骤然刺在脸上,他微微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扫视过营盘。守夜哨兵的脑袋在尚未熄灭的篝火旁微点,一匹拴在桩上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冻土。
一个等候在阴影中的楚军侍卫无声递来一根长矛。矛杆异常光滑沉重,矛头并非石制,也非粗骨,而是一整段经过千锤百炼、又经烈火反复锻打淬火、磨砺出刃口的坚韧老竹的尖端。整支矛呈现出均匀的暗青色,在冰冷星光下隐隐流转着水波般内敛的光泽。熊绎接矛入手。那竹矛沉甸甸压着冰凉的手心。
没有只言片语。黑暗中的楚军影子般无声行动起来。两人留在帐口隐入黑暗,另两人悄然尾随。熊绎走在最前,脚步踩在因白日践踏又被夜寒冻结、冻得硬实无比的地面上,毫无声息。他看似随意地走,却精准地避开巡逻甲士固定的路线,方向明确——那靠近营地边缘、一条因河面冰封而几乎不见水迹的曲折河道方向。河道弯弯绕绕,一侧正好紧贴着一片被开辟出来、专供随行甲士及其马匹驻扎的营区。
冻云低垂,将惨淡星光尽数吞没。刺骨凛冽的寒风在营盘之间尖锐呼啸,裹挟着冰冷颗粒,刺得人面皮生痛。
他们停在一处下风口、远离主道的河道弯处。这里的冰面覆着厚厚的、白天踩踏后遗留又被冻硬的污泥尘垢。寒气仿佛有形之物,从冰面凝结,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楚军无声地脱掉粗糙草鞋,赤脚踏上冻硬成铁一样的黑色污泥!他身体瞬间绷直,喉咙深处溢出控制不住的倒抽冷气声,牙齿因极致的寒冻而剧烈地格格打颤!但他硬是挺住了,只蹲下身,用颤抖的手,从背着的简陋皮囊里掏出一团混杂着兽脂的枯朽苔藓。他将那湿冷粘稠的混合物涂抹在冰面一处相对平滑的位置上。油脂暂时隔绝了冰面彻骨的寒气。
另一个楚军紧随其后,动作更快,也更僵硬。他用赤脚踩上苔藓兽脂覆盖之处,弯腰将几根烤软磨平过的坚韧橘枝,极其小心地、深深插入冰面上一道天然冻裂开的缝隙边缘!那动作如同插秧,却带着一种精细得几乎刻板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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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绎脱去沉重的熊皮大氅,将其丢给身后的楚军。寒气瞬间像无数细针,刺透他身上单薄的深衣,扎入皮肤深处。他赤着脚稳稳踏上冰冷——这酷寒远非荆山可比——脚下的冻土硬得如同顽石,寒气砭骨。但他面色沉静,毫无所动。他弯下腰,接过部下递来的、同样蘸满冰冷粘稠兽脂苔藓物的木碗,将那些深绿的膏状物涂抹在自己赤裸的脚掌和小腿上。滑腻、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然后,他一手接过那根沉重、泛着幽幽青光的淬火硬竹矛,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了那几根已经深深插入冰层缝隙的橘枝顶端!那橘枝经过特别烤制刮平,又粗又韧,带着木质天然的刚硬弹力!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得肺部如同被挤压。身体重心下沉,脚下猛地发力蹬踏!双脚踩着冰冷苔藓,如同黏在冻结的河面上。那股爆发力量通过身体核心,狠狠传递到按住橘枝顶端的手掌上!插在冰缝中的橘枝被他掌心的力量凶狠地向下一压!坚韧的橘枝弯成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
“吱——嘎!”
冰层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橘枝所压下的那一点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飞快蔓延!
熊绎的身体如同投石索弹出的石球,顺着橘枝撬开冰层带来的角度和那竹矛撑地的力道,猛地向前一弹!他的身影如同鬼魅,顺着他和部下刚才快速用油脂苔藓涂抹出的一条湿滑路径,贴着龟裂的冰面边缘,无声无息地滑钻而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同演练了无数次。冰冷湍急的水流瞬间将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