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召陵之盟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584 字 3个月前

屈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雨幕外混沌的天地交接处仿佛看到清晰脉络。“不负君命?”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拉出冷硬线条侧头看年轻裨将:“召陵之盟,非为永绝后患亦非俯首称臣。此盟乃君上妙手,以数语刀锋撬开北向之途的一块隙石!”声音不高字字如雨滴敲击甲片铿锵:“君上之志,在于北疆东拓逐鹿中原!区区召陵不过权宜。只待齐军南归,则我楚军北上之蹄再无锁链羁绊!”目光猛扫车后逶迤绵长的楚国车队:“今日起蹄,”声陡然拔高压过雨声车马喧嚣,“必踏淮岱之土!吞汝水之境!席卷中原之膏腴!直至……迫齐伯于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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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粗壮闪电撕裂铅灰天幕!惨白光芒映亮他脸上每一道紧绷纹路眼中燃烧的火焰!也照亮雨雾中执意北行的灰色长龙!惊雷如战鼓重擂!

青黑色的战车碾过雨水的洪流,深深的车辙转瞬被冲刷弥平。车轮下的泥浆像是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痂,一重重卷上又落下。

屈完独立在车头,沾泥的衣袂在呼啸的烈风里拉扯。

“报——”一名斥候驭者自前方翻滚的雨幕中撞出,满身泥点,呼吸粗重急促,“前方三十里,颖水暴涨!冲毁古道,淹没渡口!”

话音被猛烈的风卷走尾音。屈完眉间刀刻般的纹路深了一线,未置一言,只抬手用力一抹脸上冰凉的雨水。指节处方才歃血留下的微红印痕在晦暗天色里格外分明。

泥泞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原本可并行三车的土路被汹涌浊黄的颖水撕开百步宽的口子,浑浊湍急的河水咆哮着翻滚,水面漂浮着连根拔起的古树、整段断裂的房梁、零落翻腾的家畜尸体。水面高出两岸足有数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咆哮,直扑过来!

“止!”屈完令声穿透风吼雨幕。车轮在泥水中徒劳搅动,整个前锋车阵在一地污泥中停下。数千双焦虑焦灼的眼凝聚前方狰狞水龙。

随行的都尉莫敖力驭车靠近,雨水灌进他半张的嘴,吐出时带着气急败坏的音节:“大夫!前路已绝!不如先行折返……”

屈完猛然侧首。雨水正顺着他额角那道在召陵留下的新疤沟壑流淌,眼中却爆出穿透风雪的寒刃:“折返?汝可知昨夜疾驰而来的轻骑所报何事?”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奔雷般的涛声,“八国联军回撤的车辙半尺深!轮毂压碾之声一日夜不曾歇止!齐军南归正疲,其锋锐顿挫于雨水泥淖——此天以颖水裂路阻我,是耶?非耶?”

莫敖力语塞,只觉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刺骨。

屈完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水面,仿佛刺穿了对面迷蒙的远岸与重峦。雨水砸进奔腾的颖水激起无数白沫,那白沫转瞬又被裹挟进巨大的混沌涡旋里。他瞳孔里映出的混沌深处,却分明看见一面猎猎撕裂风雷的“齐”字大纛正在泥泞中仓皇后退!

——他不能等水退。一寸光阴便是日后战场上一寸深垒!

“车不渡河,”屈完手臂猛地挥下,如同战槌击落!“人可涉水!”

死寂!唯水声如千军万马嘶吼!无数目光凝固在惊涛骇浪之上。

“拆!”屈完的声音斩开刹那的窒息。金属摩擦的巨响轰然爆发!楚军如决堤洪水般从战车后涌出!铜斧、手戟、砍刀在雨中劈出冷电!绳结被粗砺的手狠狠扯断!车舆上的厚韧木板在大力拉扯下迸裂!横杠被疯狂拖走!一块块或大或小的车板被迅速传递到翻滚的浊黄水边,投入咆哮的惊涛之中!

一名高大士卒拖过两段断裂的车辕,猛力贯入水中泥岸的缺口!激流瞬间卷过他小腿,他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却死死拖住那粗大的木料,肩臂肌肉暴涨如同生铁铸就,狂吼着向下猛压!另一名矮壮兵卒扑过去压在他背上,两人像楔子般钉入水流最急处!又一队甲士扛着整块车板墙怒吼着冲入齐腰深的怒流,将木板狠狠拍在翻腾的水面!浊浪迎头盖下又退去,几滴猩红从拍打木板的甲士鼻孔溅在粗木上,刹那消散无痕。

水,刺入骨髓的冰寒洪水裹住了每一个人。巨大的浮木在水中失控地冲撞,撞中拖木战士肋骨时发出的沉闷碎裂声令人牙酸!士卒们臂膀缠索,在激流中奋力拖拽漂浮木料。一名军士失足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浑浊的激流瞬间吞没!仅剩水面冒出一串翻滚的气泡。

“钩镰来——”屈完喝令,他竟已从副车上取过那粗长的青铜钩镰。兵卒迅速集拢!长柄镰首的铁钩刺入漂浮杂木的皮肉。屈完立于岸边,身形在狂雨中稳如山巅孤松,一手紧握钩镰尾部的绳索,眼如冷电锁定水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致命巨木。时机!他腰臂猛然发力!那巨大钩镰如巨蛇甩尾划破雨幕,狠狠楔入一根翻滚房梁的缝隙!岸上数名精壮战士抓住绳索另一端,齐声狂吼发力回拖!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皮肉!

断裂的屋梁像垂死巨兽被扯向预定位置。

一块、又一块浮材在人力与水流残酷的角力中慢慢靠向被士卒们血肉之躯撑开的那段车辕架起的根基。浮桥的骨架在惊涛骇浪中,以楚人筋骨为铆钉,在鲜血染红的洪流之上,一寸寸顽强延伸!风卷着雨柱抽在每一张咬紧牙关的脸孔上,血与汗混在河水里冲开,又被后来的浪涌覆盖。

屈完立在断崖般碎裂的河岸边缘,脚下泥石不断被奔流吞噬崩塌。他赤红的深衣下摆在水中沉重如铅块,双腿已半浸在浊浪中。冰冷刺骨的河水撞击着他的腿骨,仿佛毒蛇啃咬。一名执戟卫士横移一步,铁戟无声地压入水中泥地,戟杆死死抵住屈完腰侧,替他稳住那风雨飘摇的支点。

风撕扯着莫敖力的战袍,他奋力拖住一根被水冲得横斜的浮木,嘶吼在风中发颤:“大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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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完仿佛未闻。他的目光穿透翻滚的浊浪和浮桥上死命攀爬的兵卒身影,死死钉在河水中央一段失控打横的巨木上!那巨木若撞上刚勉强拼合的中段浮材,所有努力将成泡影!

他猛吸一口饱含雨水的冷气,将钩镰长杆紧握如长矛!全身骨节嘎嘣作响!左脚深陷入崖壁软泥,右脚向前急跨一步,踏入奔涌的河水!刺骨的寒流瞬间没至大腿!他如同嵌入河床的巨石。手中青铜钩镰划破雨幕和水雾,带着沉闷风雷之声,猛地投出!

“咄!”

钩尖精准穿入巨木中段腐朽的裂孔!

巨木被这股力道带的微微一滞!未待它重新咆哮肆虐,岸上数十名蓄势待发的甲士吼声破开雷雨,腰间长索同时绷直发力!

“轰!”

巨木带着不甘的闷吼斜斜撞入预定位置的水面,激起的浊浪几乎扑上屈完的头脸。中段摇摇欲坠的浮桥,稳住了!

一声号角撕裂雨幕在河岸高处响起!浮桥通!

楚军黑压压的铁流涌上这以血肉骸骨托起通道!沉重的军靴踏在漂浮木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咚咚”声。铁甲撞击、粗重喘息汇成一片。人流的踩踏让整座浮桥发出痛苦的**,木料挤压摩擦尖利刺耳!混黄的河水依旧湍急地冲刷、撕咬着浮桥下士卒们浸没在水中的肢体。血丝不断从浮木连接处渗出晕开,又在下一秒被涌浪吞噬。

屈完依旧立在岸边浅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裹着他的腿。浮桥在眼前震颤,在他身后,黑压压的车马人流裹挟着无尽肃杀,碾过浊浪奔涌的残破浮木桥。军旗撕裂风雨,指向北岸迷蒙的远方。

那里,名为“顿”的邦国轮廓在无边雨雾中若隐若现。它依附于楚之篱门却又心怀鬼胎,数年来以卑微之态攫取楚国扶持。可就在大军进抵之前,竟派密使前往齐营!

——墙头之草,风往哪边吹,头颅便向哪边倒。而风眼已在楚军的铁蹄下呼啸。他要用这草芥祭奠北进的战旗!

屈完眼中映出顿国矮小城垣的影子,嘴角拉出一道比河水更冰冷坚硬的线条。

破开颖水后,楚军人马如墨色潮水向北漫卷。碾碎了雨后稀软的滩涂,踏平了田埂间垂死的穗子,车毂深深压入湿滑的官道泥浆,轮辐间隙的积泥被震散飞溅。顿国城郭矮小的轮廓在灰黯暮色中缩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急报顿公!”顿国都城“南顿”残破不堪的城楼上,一名眺望烽火的戍卒嘶声变调,“楚军!压境——”声音撞在迎面扑来的楚军前锋卷起的腥风中消散。城头瞬间乱成蚁窝。残破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嘎嘎合拢,门栓颤抖着卡入凹槽,尘埃簌簌而落。

顿国宫室正殿。顿公姬允脸色灰败地瘫坐于薄薄一层锦茵的破旧漆木榻上。殿中铺地的青石板布满裂纹湿痕,角落里渗出苔藓的冰冷腥气。

“楚……楚使何在?”他喉咙干涩,每个字都在发抖。前日派出密使向齐营输诚,昨夜探子才以命报讯:楚军已裂开颖水天险!

“报!”一名甲衣散乱的卫士冲入,几乎摔倒,“楚使递简求见!”

一块湿淋淋染着泥点的薄薄木简被战战兢兢呈入顿公几乎握不住的手中。泥痕蜿蜒流过简上疏落的墨迹:

君既忘旧日扶臂之谊,复有通连齐营之私。

楚车辕未冷,今已至城下。

开门献酒,或待兵刃染血?

顿之生灭,决于君之一念。

屈完再拜

字迹如生铁被重锤敲出的凹痕,深陷简中。

“……”顿公的手抖得如风中枯叶。简上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烙铁印在他心头。他猛地将木简狠狠掷于地!那薄薄木片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跌得粉碎!“屈完竖子……安敢如此逼我!备……备兵死守!”狂怒之下是无可抑制的恐惧。

殿中仅有的几位家臣面如死灰面面相觑。一名老臣爬前一步哑声道:“君上!楚军裂颖水之神力……南门半朽木垛墙……”话未说完已被顿公狰狞扭曲的表情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