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华元的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腥的咆哮如同炸雷,引爆了豁口附近苦守的宋军残部死中求活的疯狂,“别让他们上来!顶回去!”
无数的石块、滚木、燃烧的陶罐顺着豁口边缘猛砸而下!刚刚为之一懈的楚兵攻势瞬间被这决死的反击压制住了!数名爬上豁口的楚兵惨叫着被砸落坠下!城下靠近豁口的地方立刻混乱起来。士兵踏着同伴倒下的尸体继续冲杀而上,嘶吼声在缺口狭窄处不断回荡,刀兵交击声刺耳密集如骤雨打残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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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口的争夺更加激烈,尸体在豁口两侧堆叠起来,几乎成了一个斜坡。血水混着土灰泥泞一片。城墙上每一寸通道都被踏得坚实无比,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泥和未干涸的新鲜血水。一具刚被拖下阵地的年轻士兵尸体被遗弃在通道旁,手脚扭曲,胸膛凹陷,眼睛还未完全合上,凝固着惊恐的茫然,手指深深抠进了冰冷的、满是尘土和凝结血块的城墙泥地里。风卷起城上残破的旗帜碎片,带着焦糊的气息飘向睢阳城内里,像无力落下的绝望。
寒冬腊月的风如同裹了无数冰针,抽打着睢阳城头悬挂着的、早已被寒风吹裂成布条、凝固着黑红血斑的破烂守军旗帜。灰白的旗布撕裂开狰狞的口子,冻硬了,在朔风中狂舞,发出绝望的呼啦啦声响。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起初是零星的白粉,很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无声无息地填塞着城墙马道上深深的箭坑和炮石砸出的洼陷。守城士卒的尸骸被冰封在污雪与泥土的混合冻壳之下,只僵硬地凸出一点扭曲的手脚或甲片轮廓,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空气冻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硬玻璃,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被冰棱刮刺。城头上几乎看不到活动的守卫,唯闻风声凄厉如老鬼呜咽。
城内昔日商铺林立的“槐市”大道,如今被厚厚的冻雪覆盖,死寂无声。两侧的铺面几乎都敞着破败的门板,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垃圾和被弃置的残破陶罐碎片,蒙着肮脏的雪末。雪地上没有一丝人走兽行的足迹,仿佛一座巨大的、被施了冻咒的废墟之城。唯独靠近太庙侧门前的小广场,还隐约透出一点迟滞的生气。
稀疏的队伍沿着太庙那两扇厚重朱漆大门侧开的一角小门,扭曲着排出近百步。队列里的人全都沉默着,像一尊尊毫无生气的泥胎木偶。每个人身上胡乱裹着能找到的任何破布败絮,看不出本来颜色。一张张脸深陷在枯槁的头骨里,眼眶是两个巨大的黑洞,里面蒙着死亡的灰翳,唯有一双双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还带着一点执拗的光——那是饥饿熬出的最后一丝活气,死死黏在队伍尽头那扇散发出微弱热气和希望的门口。
队伍挪动得异常缓慢,每一次移动都艰难无比,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巨大阻力抗争。脚下肮脏的冰面和冻结的淤泥,足以耗尽幸存者残存无几的气力。不时有人支撑不住,如麻袋般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尸体很快被后来者踏过,或者被几个面黄肌瘦、神情近乎麻木的仆役面无表情地拖走。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暗色拖痕,很快便被新落的鹅毛大雪重新覆盖、抹平。
太庙沉重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小门被推开一些,几个面容枯槁、但比流民稍显整齐一点的寺人费力地抬着一口热气腾腾、散发着稀薄谷香气的巨大青铜釜蹒跚移出。那点微不足道、寡淡如水的稀粥热气,在刺骨的寒气中迅速化为白雾消散。守在门口的寺监尖细的嗓音在朔风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被冻伤的颤抖:
“排……排好……今日太仓粟磬尽……此乃太庙仓底杂豆屑,掺……掺庙中旧年供奉精米所……所熬……每人……一勺……”话音未落,原本僵硬的人群骤然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无数只枯柴般的手,颤抖着从破碎的衣袖中伸出,争先恐后地向那巨釜的方向竭力伸去!铜釜边缘瞬间被几十上百只乌黑、皴裂、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死死扒住!热粥烫着皮肉发出嗤嗤微响,升起一股焦糊混杂着豆气的怪味!
“我的!”“给一点!”“让开!”
混乱!拥挤!嘶哑的、不成调的哭求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杂着青铜勺刮擦釜壁的刺耳锐响骤然爆发!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秩序瞬间崩坏!维持队列的军卒早已被裹挟其中,手中的长杆徒劳地向人群抽打推搡。有人被打倒,发出痛苦的闷哼,立刻又被无数冰冷的破鞋踩踏而过。一只干瘦的小手绝望地伸向铜釜上方沸腾的热气边缘,很快被几个更高大强壮的男人狠狠撞开!小小的身体如折翼的鸟雀向后跌倒在冰冷的泥泞积雪里,溅起一片肮脏的雪沫泥点。她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另一半脸上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看着自己因瘦弱枯干显得格外突出的手臂。一块不知从谁破衣襟里被挤掉的、坚硬如石头的黑褐色豆饼滚落泥泞中,立刻被数只眼睛瞬间放大的流民发现,几只枯手同时扑抓上去!扭打撕扯!指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住手!”一声苍老却力竭的嘶吼穿透混乱!公子鲍在两名同样瘦得脱形仆从的搀扶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充当拐杖,一步一滑地从太庙门内挣扎着走出。他昔日的锦袍早已褪色残破,露出的素色里衣脏污不堪。那原本保养得宜、象征身份与学识的白须,此时稀疏蓬乱如同沾了泥雪的败絮。一张脸如黄纸般枯皱,颧骨高耸如削,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还燃烧着最后一点属于公室血脉的、不肯熄灭的尊严火焰。
小主,
公子鲍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寒冷,树枝做的拐杖在地上捣得嗵嗵作响:“庙粮有限!争抢夺食……与禽兽何异!存……存一点体面!”那“体面”二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腐朽的悲音。然而人群只是瞬间一滞,旋即更大的混乱爆发出来!锅边争夺豆饼的流民甚至头也没回!一支被撞飞的铜勺旋转着飞起,“铛啷”一声砸在公子鲍脚前的冻地上,滚烫粘稠的残粥溅在他早已污损不堪的衣摆和破旧的革履上,冒出白气,留下几点深褐色的污渍。一个蓬头垢面、形如枯鬼的老妇被人从争抢中狠狠推倒在地,正滚在公子鲍脚边。她枯瘦的手本能地抓住公子鲍同样枯瘦冰冷的脚踝,抬起头,一双浑浊绝望的眼珠茫然地望着公子鲍布满皱纹、写满震怒和同样绝望的脸。
公子鲍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那老妇深陷眼窝里已看不出颜色的瞳仁深处,那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他突然被闪电击中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支撑了他数十年的“体面”,如同他手中赖以支撑的朽木拐杖,在这个风雪肆虐、人兽不分的广场上,在这双比死亡更空茫的眼睛面前,一寸寸地崩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纹,最终轰然化为齑粉!他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涌上一股刺骨的酸苦腥气,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他猛地抬起手,不再看脚边的老妇,也不再吼叫。那枯槁得像鹰爪般的手掌在寒风中伸向搀扶他的随从,用一种急促而焦灼的、带着难以言喻颤音的低吼,只吐出一个字:“弓!”
随从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恐惧,但还是迅速解下身侧一把沾满尘泥、弓弦松弛的短梢旧猎弓,递到公子鲍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手掌中。公子鲍看也不看那弓。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攥住那把轻飘飘的弓!用尽全身力气!接着,他猛地转身,用力推开身后还想搀扶他的另一名随从!他步履踉跄却异常固执地、跌跌撞撞地向城东方向奔去!瘦长的深衣下摆拖曳在肮脏的雪地上,沾满泥垢和粥点。每一步都踏得脚下的积雪咔嚓作响。
“公子……”身后仆从凄惶而微弱的声音很快被风雪吞噬。
他撞入靠近坍塌城墙的一处狭窄巷道。巷道深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臊恶臭,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和更深邃的、血液的铁锈气。墙角结着厚厚一层半透明的污黄冰坨。几个瘦得像骷髅架子的士兵蜷缩在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房檐下避风,冻得浑身发抖,嘴唇乌紫。他们对闯入的公子鲍毫无反应,目光呆滞如蒙尘的死鱼。
公子鲍停住脚步。他剧烈喘息着,带着喉管撕拉的哮音。他深陷如沟壑的眼窝骤然收缩!浑浊的瞳孔死死盯住墙角——那里,一只肥硕灰黑的老鼠正撕扯着一小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小块焦黑腐肉!鼠毛蓬乱油腻,尖嘴沾着凝固的黑红碎末,发出贪婪的噬啃声!在公子鲍眼中,那团灰黑蠕动的皮毛、那贪婪吸吮的动作,瞬间扭曲放大!一股难以抵抗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炽热灼流猛地冲毁了他脑中最后一道栅栏!比城中任何焚炉的火光都更灼人,瞬间烧尽了残存的礼法与理智!
“呃嗬——!”一声非人的、如野兽咆哮的低沉嘶吼从公子鲍干瘪的胸腔里骤然炸裂!他喉咙深处爆发出如同铁锨刮过砂石般的怪异粗喘!布满龟裂和冻疮的粗糙大手猛地松开那无用的弓箭!五指瞬间张开成爪,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敏捷和狠辣,如秃鹫扑食般狠狠抓向那只专注啃噬的肥鼠!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暴突出惨白的棱角!
“吱——!”老鼠的惊叫尖锐刺耳!
公子鲍布满冻疮和泥污的手指已经如钢箍般死死扣住了老鼠柔软温热的背脊皮毛!动作粗暴蛮横!老鼠拼命扭动挣扎!细长的尾巴疯狂拍打着公子鲍枯瘦的手腕,留下点点泥痕!那双灰黄色的鼠眼死死瞪圆,映出公子鲍扭曲如恶鬼的面孔!公子鲍根本无视那微不足道的抓挠。另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闪电般捏住老鼠的头颅!力量大得指骨都咯咯作响!浑浊昏黄的眼珠在这一刻迸射出的光比楚军箭矢的寒芒更锋锐!如同濒死的野兽亮出最后的獠牙!没有丝毫停顿!
“咔嚓!”
一声骨头碎裂的沉闷脆响在寂静的死巷里突兀地爆开!污浊腥热的液体和更粘稠的东西瞬间从老鼠被捏碎的颅骨缝隙中迸溅出来!溅在公子鲍深陷的脸颊、下颌,留下几道细长的、温热的深红色印记!有几滴溅入他因激动而大张着的、喘息不止的嘴里!鼠血那浓郁无比的咸腥味瞬间侵占了他整个口腔!带着死亡和内脏的气息!如同地狱的引信被点燃!公子鲍的双眼在这一刻骤然失去了一切神采,只剩下无意识的、燃烧着原始本能的空洞!没有任何咀嚼!没有任何犹豫!那只刚刚撕烂鼠头的手,沾满滑腻腻的红白浆液和破碎的灰色皮毛碎渣,疯狂地、粗暴地将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温软鼠躯猛地塞向自己那张枯干豁裂的嘴唇!撕咬!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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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鼠牙划过他唇上的干裂伤口!鲜血混杂着老鼠的污血淌下!可他浑然不觉!疯狂地将一团血肉模糊的温软不断往喉咙深处塞去!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野兽吮吸骨髓般的贪婪声响!断裂的鼠骨在他枯槁的手掌和惨白的齿缝间被狠狠碾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破碎的鼠毛沾在他灰白枯燥的胡须上!他瘦长的脖子痉挛般急速滚动吞咽着!仿佛那不是一只肮脏的死鼠,而是世间仅存的无上珍馐!
巷口蜷缩的士兵中,一个年轻些的猛地扭过头,干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瘦得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捂住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被强行压制的、濒死的呕吐音。另一个老卒则只是用浑浊的眼珠瞥了一眼,随即又漠然地收回视线,更深地将身体缩进冰冷的残破垣墙根阴影里,如同与那墙融为一体。只剩下公子鲍咀嚼吞咽的可怖声音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混合着风雪穿过断壁的呜咽。公子鲍布满血渍和秽物的手依然机械地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刮擦,试图蹭掉手上粘腻的皮毛和内脏。那声音混着喉间的低吼在死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钝器在刮擦朽木。
西城箭楼残存半壁的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华元裹着一件沾满板结泥污和暗褐色血块的破烂羊裘,一步一顿地走上箭楼残存的最高一层。他推开一块半朽的木板——那是此处仅存的“窗”——刺骨的冷风立刻倒灌而入,卷起他额前枯槁的灰发,如同狂舞的蛛丝。楼内残余的灰烬和浮尘被吹的漫天飞舞。
风雪暂时小了一些。视野稍开。睢阳城如同一个被彻底打开的、遭受了无数次蹂躏的巨大伤口,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大片大片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处尚未熄灭的余烬还在袅袅飘着稀薄的黑烟,夹杂在茫茫的白雪中,诡异无比。唯有远处几座高大宗庙和社稷祭坛的黑色身影还顽固地耸立着,如同几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华元的目光艰难地越过残破的雉堞。楚军营垒壁垒纵横交错,刁斗声声入耳,将睢阳城死死围在核心。壁垒之上巡逻的楚军士卒身影清晰可见,如同密密麻麻的工蚁在加固一张注定吞噬一切的巨网。军营深处远远传来隐隐的、有节奏的号角声和士卒操练的吼叫,饱含着充沛的精力与不可撼动的力量。
风声里裹挟来一缕细碎悲苦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濒死的幼猫,极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捏碎。那哭声并非来自远处残破的屋檐底下,而是似乎就在这座箭楼的下方深处,被厚重的木板和寒冷封冻过,又悄悄渗透出来。华元扶住腐朽窗框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冰冷的木刺扎进他龟裂的指腹。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掌心里已沁出一粒混着木屑的细小红点。
他目光下移,落向城内一街之隔、那片尚未被火焰彻底吞噬的贫户区。一排低矮土屋大多半塌。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用破旧粗布裹紧的小小襁褓,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里。妇人的脊背佝偻如枯枝,深陷的眼窝早已干涸流不出泪。她只是低头,用一种迟缓到了极致、仿佛时间被拉长千百倍的轻柔动作,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为襁褓中那个早已冰冷僵硬、再无知觉的婴孩裹紧那层破布。指尖冻得青紫开裂,每一次拂过那僵硬小脸的边缘都带着一种机械的、空洞的执拗。几个蓬头垢面的小童在不远处倒塌的土墙边畏缩地看着,眼中有木然的困惑与尚未被饥饿完全侵蚀的惊悸。
华元沉默地看着。风雪裹挟着细雪粒子打在他脸上,融进他深陷的眼窝里,顺着枯槁皲裂的面颊流下两道冰凉的湿痕,转眼又被风吹干、冻硬。那两行湿痕并非泪水,只是身体对寒冷的本能抵抗。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在那冰冷刺骨的破烂窗框上,沿着那干硬的木纹慢慢滑动。粗糙木刺划过同样龟裂的指尖皮肤,带来一点清晰的、令人微微清醒的痛感。然后,他的手指开始用力——食指的指甲死死掐进那早已冻结成冰坨的木板上!指甲边缘因暴力嵌入硬木而迅速崩翻!一丝粘稠温热的液体从指甲裂开的根部分泌出来,瞬间冻成一小粒冰珠!指甲尖刺破厚厚的尘泥冰垢,在那冻硬如铁的窗框腐朽表层,狠狠地、刻下了一个异常清晰的“降”字!那笔画极深,带着一种刻入骨髓般的决绝!木屑崩飞!暗红色的血丝在字刻的凹槽中迅速渗出、冻结,将那个屈辱的字染成了模糊的、冰血交融的怪异暗红!他的动作完成得没有丝毫迟滞,刻完最后一笔,指尖在木板上留下最后一个暗红的血印。
雪不知何时下得更紧了,密集的雪幕重新将睢阳城包裹,连同华元笔直僵硬的背影、连同窗框上那个鲜血淋漓、冰冷刺骨的“降”字,一同卷入这片天地俱白的死寂寒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