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郢都无墙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1805 字 2个月前

席间骤然浮动起轻微的骚动。诸樊却浑若未闻,猛然拔高了音量:“然吾所料未及!”那语调陡变,仿佛青铜剑在坚石上崩了刃口,“楚国大军骤然集结,犹如蛇群复苏于春日!竟能速发新王驾前那悍不畏死的禁卫虎贲车阵,将吾精锐牢牢困于棠溪谷地!”

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诸樊眼前再次被血红笼罩,浓稠得令人窒息。“我吴师儿郎,”声音里浸染着磨砂铁锈般的嘶哑,“陷于血洼泥涂……楚之武卒,践踏我弟兄胸膛杀至……寡人断后才得以登舟南遁!”他顿了顿,沉重得如同垂死巨兽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此战!吴之舟师陆师,折损泰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摔在坚硬夯土上。

小主,

“寡人……”他又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动,像咽下烧红的烙铁,“今日以孤身而至,为告诸侯……”那被挫败磨砺过的眼瞳环视整个会盟台,最终钉死在荀偃脸上,“向晋盟主请罪!”

死寂。死寂如同凝固的铜汁,充塞着整个会盟之地的每个角落。唯有风吹过重重晋国皂色大旗,发出哗啦的破裂之声。诸樊重新坐下,坐下的动作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青铜酒爵近在手边,但他没有动,任凭清冽的酒香散入空气。

盟台最高处的气氛如绷紧的弓弦。荀偃的目光深不可测,像古井无波。

一个身影动了——晋国大夫范匄,正正坐在诸樊对面不远。他一身玄端礼服,虽不及荀偃有甲,却也压得住威肃,身形瘦削如同古木枝干。

范匄缓慢起身。漆案之上,青铜觚刚刚注满清酒。他无声地端起,并未看向诸樊,径直越过中央宽阔的通道。步伐沉缓,踏在夯土的会盟台上如节鼓催进。他稳稳停在诸樊的席前,案后正中央。

诸樊眼珠一抬,眉头锁起。

范匄俯视着盘坐于地的吴王,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老辣圆融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出鞘青铜剑锋刃顶端刺出的冷光。“吴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敲在所有人耳膜上,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沉郁的责备味道,“君子之人……闻丧必哀!”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陡峭起来,穿透了整个盟台寂静的重压,“岂可乘人之哀丧而兴兵伐之?彼楚君初薨,楚国上下举哀缟素之时,尔率吴师锐卒杀入楚疆——此举合乎‘义’乎?”

“义”字落下,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诸樊脑际。

范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铜钟般震耳:“古之《司马法》所载:‘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范匄猛地前趋一步,袍袖鼓起一股凛冽的风,几乎拂到诸樊脸上。那双锐目似匕首般刺来:“春秋大义昭彰,莫此为先!尔等吴人,公然践踏古道,失仁义之根本!岂只兵败,实是天厌之,神弃之!”

砰!

青铜觚被范匄狠狠砸在诸樊面前的漆案上!力道沉重,激得清冽酒液猛地飞溅,星星点点溅在诸樊刚毅黝黑的脸颊和下颚,又凉又腥。酒液如泪痕滑落。范匄的目光则冷得如同吴地冬夜里冰寒的江水:“寡君闻子兵败,悲愤彻骨!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

诸樊纹丝未动。脸上冰凉的酒渍缓缓流下,滑过紧咬的腮线。案几之下,握剑之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出轻微“咔吧”声响,一片惨白。

整个夯土台如同被施了咒法,凝固得可怕。诸樊脸上的酒液仿佛不是酒水,而是滚烫的烙印,烧灼进骨髓。范匄的训斥,像一把把生锈的青铜小刀,带着倒刺,反复钻刻着他内心深处那道棠溪遗留下来的疮口。

“范叔之言,振聋发聩!”主位上沉稳如山的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正是荀偃开口。他缓缓离席,高大身影的压迫感笼罩整座盟台。他看向面色死白的诸樊,语调肃杀:“然,天下自有公论!”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席上诸人,尤其在郑、宋几位诸侯脸上稍作停留,“楚失其德,肆虐四方久矣,此天下共伐之楚,非独为晋。诸君当戮力同心!”那双深邃冷冽的鹰目陡然转向诸樊,如同重锤落下:“吴子深负中原诸国厚望,然寡人不计前过!”

吴王诸樊在众目睽睽下,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如铜色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他用那双如猛虎盯视猎物般冰冷又蕴含风暴的眼睛,迎着荀偃、范匄以及所有诸侯的注视。沉默里积蓄的力量比嘶吼更沉重。

“敢……”诸樊的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石碰撞,却异常清晰地从喉间碾磨出来,字字如矛锋凿地,“敢问晋盟主,此役当如何复击楚?”

荀偃薄薄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是古剑出鞘时寒刃的闪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立即趋步上前,摊开手中的卷轴。那是晋国从周都洛邑请来的守藏史所珍藏的楚国疆域舆图,羊皮因年代久远颜色暗沉如凝血。

“楚若虎,其心腹在郢都,”荀偃的手指点在郢城那一点,指尖力量似乎能穿透羊皮,“然其利爪所向、窥视中原之路——”指甲在图上狠狠一划,那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郢地一直撕裂到地图的左上角——“皆赖江淮上游诸国,首当其冲者,莒也!”

“莒?”诸樊眼皮一跳,那个如墙头草般盘踞在齐国近旁小邦名字,曾在他谋划伐楚时数次飘入耳朵。

荀偃冷哼一声,如同寒霜骤降。目光如同锐利的冰锥,猛地射向会盟席位的西北角。“莒子何在?莒国公子何在?!”那话语陡然冰寒彻骨。

西北角莒国席位处立时一阵骚动。莒国国君那张圆胖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身后侍立的几名莒臣更是面无人色。公子务娄,原本强装镇定地扶着矮几欲站起,此刻被那道冰寒目光刺中,两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整个人如同散了架的玩偶,竟直直瘫倒在席侧的夯土地面上!他袖袋里刚掏出来半卷帛书也随之掉落——上面墨痕新干,字迹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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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甲士如怒涛般应声涌出。他们漆黑的重甲包裹着强健体魄,脚步沉稳踩在地面上,沉闷如同攻城巨木撞向城门,铠甲鳞片摩擦声在会盟台上刮起一阵令人齿冷的金属风暴,径直扑向莒国席位。晋国武士的大手一把攫住公子务娄的发髻。务娄惊恐尖叫,涕泗横流,身子面条般软塌塌任由拖曳。甲士们不由分说,用牢固的牛筋绳索将其粗暴反剪双手、捆得如同待宰的牲畜。几个莒国臣子试图冲过来,却被晋国武士亮出的戈戟锋刃冷光吓得踉跄后退。

“盟主!冤枉啊!我莒小邦,岂敢叛盟!”莒国国君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通道间,对着中央主位方向连连叩首,咚咚磕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此必楚人构陷!断无此事!”额头沾满黄尘,声音因惊惶嘶哑得变调。

荀偃如同立于风暴中心的山峦,纹丝未动。他一摆手,甲士动作干净利落,拎起瘫痪的公子务娄,押着人向盟台边缘的壁垒拖去,犹如拖走一捆柴薪,身后只留下莒子伏地徒劳的哀告。荀偃的目光鹰鹫般重新攫住诸樊,声音响彻全场:“通敌背盟者,此即下场!”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万钧压力,“寡人当提中原重兵临于江淮!令楚军北上之路为血所覆!”他话锋猛地一转,凌厉如刀锋劈开凝固空气:“而楚之南疆大门——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

夜气浓稠如墨汁自天穹倾泻,笼罩着柤地晋营。远处大河沉闷流动之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吴王诸樊独立于营地边缘。风,带着白日遗下的黄土尘埃与浓重血腥味,从盟会方向刮过,吹得他面上火燎般地痛。范匄砸酒怒斥的雷霆之声:“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还在他颅腔内反复轰响,如同铜钹不休地在他耳畔震击。

荀偃那鹰隼般最后的话语:“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犹在耳畔。

晋人,既用仁义鞭笞他折辱他,又用兵戈驱使利用他。吴国这把刀,注定要用血肉去磨出刺向楚地的寒锋。

诸樊粗粝的手,骤然握住了冰冷的剑柄,纹身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背后营地里,隐隐传来姑苏将士低沉的吴语,如风中倔强的苇草。他的目光穿透黏稠黑暗,投向大河彼岸那个遥远而阴鸷的南方。南方,是楚国的心脏。黑暗尽头仿佛有楚国的巫歌萦绕。棠溪血污中的败军耻辱,范匄字字诛心的怒喝,与晋侯那不容拒绝的凌厉目光,在他心腹深处反复熬煮成毒药与烈酒,毒火焚心却又激荡血脉。

必须更强硬地握住那剑柄——要磨砺它,直到那冷硬的青铜光泽足以劈开整个南方的天幕!

“磨利你们的剑,”他突然对着身后黑沉沉的吴国营地方向,用吴地粗粝的嗓音嘶哑地吼道,每个字都像在砂砾上碾过,“磨到它渴血生光!”

远方楚地的方向一片沉寂,宛如蛰伏巨兽蓄势待发,唯有淮水沉沉如故,在暗夜中不知疲倦地奔流,如同无法平息的战鼓。

冷雨斜织,雨点敲击着晋军将士的青铜甲胄和车盖,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响。中军大纛之下,中军将荀偃身披赤色重甲,水珠沿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渗进髭须。眼前是秦西陲之地,灰蒙的山梁与塬壑在铅灰色天幕下起伏如沉睡巨兽的脊背。车辙深深陷进泥泞,载重辎车不断颠簸,驭手咒骂着驱策疲惫的辕马。

副将栾黡驱车靠近,战袍上溅满泥点:“此非黄道,大军入陕地,粮秣延滞,士卒疲敝如朽索……”荀偃的目光越过苍茫雨幕投向远方隐约的营垒轮廓:“秦人敢助楚争郑,自毁弭兵之约,其辱必报!栎之役未远,若今日逡巡,诸侯视我晋国作何?再言退者,军法无情!”话音带着铁器摩擦的寒意。

雨势骤密,号角呜咽,沉闷鼓点撕裂雨帘。前方斥候仓惶回报,声音嘶哑如裂帛:“报——秦军!有备,壁垒森严!”荀偃猛振手中令旗:“传令!三军结阵!盾甲向前——”

然而为时已晚。壁垒之上,狼烟腾起。秦军战车如黑色铁流涌出壁门,辕马踏地激起混黄的泥浆,马蹄翻飞,箭矢如蝗飞至,刺破雨幕,撕裂水汽。晋人长久的困顿与辎重车队的迟滞成了致命的弱点,前阵盾牌刚刚合拢,秦轻锐已如尖锥刺入两军缝隙,剑戟寒光闪烁,夹杂着沉闷的碰撞与瞬间爆开的惨叫。侧翼队伍率先松动,阵脚大乱。

“稳住!栾黡率右军前驱阻敌!”荀偃的吼叫淹没在骤雨与金戈声中。传令兵策马欲行,一支投矛破空而至,战马悲鸣,人仆于泥沼。

壁垒箭楼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旗帜翻飞,竟有楚徽!

“楚人?!”上军将士匄奋力格开一支长戟,怒声如雷,“秦背盟楚助之!此乃秦楚同逆!传——速退!”然而军心动摇如被撬开的堤坝。秦军战车锐不可当,尤其一支精甲护卫的驷马战车,当先一人,甲胄如墨,冲杀在前,正是秦将“虎”伯车!其所过之处,晋阵如雪融水。

小主,

夜色如墨汁倾泻,湮没战场。浓稠的黑暗中混响着哀嚎、兵刃交击、车驾倾覆的刺耳碎裂。营火点点,仅能映出泥水里翻滚挣扎的身躯和扭曲的断戟残矛。血腥气裹着湿冷的泥土味无孔不入。荀偃头盔已失,白发散乱黏在额角,甲胄破损多处渗出暗红。他站在倾覆的元帅戎车旁,周遭亲卫已成残缺的尸身。目光所及,只余溃不成军的队伍向渡口方向狼奔豕突。

“秦楚……连衡……”他低语着,牙缝里渗出血沫,攥着断旗的指甲深陷进掌心。

郢都章华台,暖香浮动,编钟清越。

楚王芈昭斜倚玉几,猩红织锦铺展。阶下,子囊宽袍博带,双目精光内蕴,拱手沉声:“庸浦之战,吴獠趁我伐魏之隙,劫我王驾,掠我国器,此仇岂可雪藏?吴酋寿梦,自以为得大禹之野性,实乃山溪跳梁之辈!今观其国,城垣疏敝,甲兵朽钝,国政散漫如沙聚之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臣请兵车三百乘,直指棠邑,挫其锐气,正我大楚南疆!”

右尹子庚眉尖紧蹙,趋前一步:“大王!晋虽新败于西陲,元气犹存,陈、蔡、卫诸国心思未稳。且吴人据东南林莽丘泽,其人性如猿猱,狡黠多诈。闻新起一公子蹶由,习伍氏之兵略,非同小可。仓促伐吴,恐有……”

“庸浦之辱未雪,寡人寝食难安!”楚王熊昭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卮轻跳,“子囊之言正合孤意!吴人若雄,庸浦之后何止息无闻?子囊挂帅!三百乘兵车,踏平棠邑!”赤红袍袖如一团灼热的复仇之火。

子囊躬身,眼底锐利锋芒一闪:“得令!必生擒公子蹶由,献于王廷阶下!”

三百乘楚军战车如赤色怒潮涌出郢都,车轮碾过南国膏腴之地,烟尘蔽日。越往东南,青山的屏障在望。沮水横亘,水流奔急,寒意料峭。舟楫不足,卒伍半涉半渡,冰冷的河水浸透犀甲重革,将士唇色发紫。

“快!”公子宜谷披着玄色锦甲立于岸上,扬声催促麾下涉渡的前驱。他是王族血胤,贵胄气息难以遮掩,眉宇间却有战场磨出的刚毅,“子囊将军有令,前驱渡毕即列阵于岸,候中军!”自己一夹马腹,战车率先抢向水浅处。车轮碾过卵石,水面激烈拍击着车厢边缘。

前方探路斥候回报:“报将军!棠邑城头,仅有残破旌旗,不见一兵一卒,如空城也!”

子囊位于中军华盖之下,闻言纵声大笑:“如何?子庚多虑!吴獠龟缩,自示怯懦!传令三军,入城休整!明晨耀兵于野,若彼再不战,踏碎其城!”声音穿透水声,充满蔑视的轻快。公子宜谷于对岸闻之,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吴人,就这样束手?

棠邑城寂静得令人窒息,楚卒肆意穿梭于凌乱的街头巷尾,搜寻任何值钱之物。残破门板上还沾着仓促迁离甩落的泥痕。子囊的帅帐支在高处,火光跳跃在他微醺的脸上。他对着副将们举起铜樽:“汝等可知吴为何物?其祖不过大禹刑徒!林莽之气犹未脱!今惧我锋芒,窜入深泽!待明日耀兵,彼若鼠窜则罢,倘敢露首,公子蹶由之颅定为尔等酒器!”

“为将军贺!”觥筹交错声淹没在初起的夜风里。无人看见远处黝黯的山梁棱线上,几双如冷星般的眼。更无人察觉,棠邑四周无数道湿滑、隐秘的泥径,无数双脚正踏破夜露,悄无声息地循着千百年来猎户踩出的微径,向北疾行。

公子蹶由立在皋舟险道的至高处。夜风凛冽,掀起他肩后的玄色短麾,鼓动如鸦翼。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隐约有流水沉闷的回响。

“看,楚狗进来了。”身旁的老猎人压低声音,骨节粗大的手指向崖下蜿蜒如蛇行的巨大火把长龙,“前驱、中军、辎重……拖得又长又散!公子所料不差,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只想着耀武扬威!”

火光映着公子蹶由的脸,年轻,轮廓锐利如新铸的剑锋,唯有一双眼沉着得近乎冷酷。他的呼吸细若游丝,握剑柄的手稳如山岩,唯有指节透出异样的白。

“都摸清了?”公子蹶由的声音如冰下流水。

“前驱公子宜谷部约二十乘,刚过野狼坳,中军子囊本队在其后三里,辎重最后,尚在谷口逶迤。前后已有脱节之象。”

皋舟峡谷狭险,两侧绝壁陡峭如斧劈刀削,谷底宽仅数丈可通车马。一侧崖壁生着倒伏的古松,黑黢黢的树影仿佛在蛰伏。谷中山风呜咽盘旋。

公子蹶由唇边凝出一线毫无热气的弧度:“击其腰腹!令前头惊惧不敢回援,后军急切难至!我自取子囊项上头颅!传令,寅末点火!”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山崖,唯有夜枭偶尔掠过的暗影和火把长龙拖沓的行进声。时间流过,每一个时辰都像在紧绷的弦上刻下更深凹痕。公子蹶由倚石而立,目光如鹰隼穿透沉沉黑暗,钉死在谷中那条缓慢移动的赤蛇腹部一点。

子囊的战车在谷中平稳行进。天色熹微。他昨夜酒意稍退,但傲气未减,正欲掀开车帷再眺望前方公子宜谷部的位置。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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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崖顶撕裂了清晨的空气!如同地狱恶鬼齐声嘶吼!

轰隆!轰隆!巨石携带着风雷之声从两侧峭壁轰然砸落!有的滚入行进中的楚军队列,砸碎车舆,碾断马腿!无数碗口粗的原木带着断裂的松脂气息和尖锐呼啸滚下!紧接着,是密集如飞蝗的箭雨!不是抛射,是居高临下的直射!吴人所用之箭,箭头涂抹墨绿色的粘稠汁液,在微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毫无准备的楚军瞬间炸锅!惨叫声、马嘶声、车驾撞击破裂的巨响、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瞬间塞满了整个狭窄的谷底!谷道狭窄,前驱受阻骤然停下,后队仍在前冲,人马战车顿时乱撞成一团!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去,连帅车也不得不在纷乱中停滞。

“是吴人!”子囊咆哮着拔出佩剑,试图看清来袭方向。然而箭雨太密太急,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他瞥见吴军所用的箭羽——竟是南方沼泽中特有的水鸟羽毛所制!“结阵!向我靠拢!”他的吼叫却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一支染着青绿色毒浆的竹箭带着诡异的啸音精准射向子囊的颈项!千钧一发之际,护卫的“神射手”养由基猛地挥动厚重甲臂的披膊,“铛”一声火星四溅!箭头擦着子囊耳际掠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车辕!

“将军小心!箭上有毒!”养由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子囊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刚愎的脸第一次被惊愕完全覆盖。

更大的打击来自侧前方!

那里是楚军前驱——公子宜谷所部的后方。一杆绣有“伍”字的大纛在薄雾中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更精准、更致命的齐射!公子蹶由亲率的主力,借巨石滚木砸出的混乱,从地势略缓的侧方骤然杀入!如猛虎扑向已受伤的猎物!吴军皆是轻锐短兵,步伐敏捷如猿猴,在乱石与倒伏的松树间腾挪闪击!他们没有呼喝冲锋的壮烈气势,沉默如林间悄然合围的狼群!这种静默中的杀戮远比震天的呐喊更令人胆寒。

公子宜谷的战车被数枚滚石阻滞。他一剑刺穿一个逼近的吴人,血尚未拔出,战车右轮就陷入一道被刻意松动过的深沟!驾车的驷马在惊乱中陡然奋力挣扎,其中一匹惊啸着竟猛地向侧方陡坡挣扎冲去!

“稳住!”宜谷厉喝驭手,一手死死抓住车轼。惊马的巨力拽着整辆车向绝壁方向倾斜!驭手脸色惨白,缰绳勒入掌心滴出血来,却如何也止不住畜生的癫狂!车厢边缘撞上一块突兀的山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车未倾覆,但右轮已悬空!宜谷半个身子被甩出了厢外,全靠左手死死攀住车轼才未跌落!就在这时,两个吴军锐卒如鬼魅般自倒伏的松树后跃出!一人挥刀直斩驭手头颅!驭手首级飞起,热血喷溅!另一人的短矛闪着淬毒的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公子宜谷尚攀在车轼上的手臂!

剧痛从臂上炸开!宜谷只觉手肘下方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随之而来的麻痹瞬间扩散!他闷哼一声,手指再也扣不住那冰冷的青铜车轼。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重重跌入乱石和泥污之中,头撞上一块尖石,眼前骤然漆黑一片。

混乱达到极致。吴军像潮水漫过礁石,裹挟着残破的楚军向西岸败退。混乱无序的楚卒如无头苍蝇向着谷口奔涌,试图逃离这片死亡炼狱。

子囊血贯瞳仁,断喝一声:“宜谷何在?!前军速归救援!”传令兵口角带血,声音发颤:“公子……公子所部为吴军阻于野狼坳前,自身难保!有溃卒言……言公子陷车!”

如五雷轰顶!

子囊身侧的养由基奋力杀散几个逼近的吴兵,拉弓搭箭,三石硬弓瞬间挽成满月,“嘣”的一声!崖顶一个正指挥放箭的吴军校尉应弦而倒!然而更多的箭矢雨点般落下!

“将军!速退!”亲兵嘶吼着指向东方谷口方向。那里已被混乱溃退的辎重车和步卒塞死,但亦是唯一的生路!几面巨大的藤牌被亲兵举起护卫帅车周围。

“退——!向谷口退!”子囊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骄横,只剩下被击碎的恐慌和不甘。帅车在藤牌掩护下艰难调头,汇入汹涌的人流。

残存的楚军向西岸溃退,只留下皋舟峡谷内一片血肉泥泞。公子蹶由站在一片倒伏的赤色楚旗堆叠的尸骸上,俯视着谷中地狱景象和远方溃退的烟尘,缓缓抬手抹去溅到嘴角的一缕血痕——那不是他的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个吴卒拖曳着的一人身上,那人玄色锦甲残破不堪,手臂伤口乌黑肿胀,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