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亮得刺眼。
我(王胖子)拖着Shirley杨和秦娟,退到裂缝深处。说是深处,其实也就往里挤了二十来米,再往后就是陡峭的冰壁,没路了。我松开手,把她们往角落里一推,自己转身,握着工兵铲,面朝着来路。
从这儿,能看见冰缝中央那片被星光照亮的空地。胡八一和格桑背对着我们,并肩站着,像两尊钉在雪地里的石碑。胡八一握着格桑那把藏刀,刀尖垂地。格桑端着那把没子弹的步枪,枪口指着前方。
在他们对面,三十米外,入口处,十二个毛子精锐已经散开了队形。前排四人半蹲,举着冲锋枪。中间四人站着,枪口从同伴肩膀上方探出。最后四人,两人扛着RPG火箭筒,两人正从背包里往外掏炸药块。
维克多不在最前面。我眯着眼,在人群后面找到了他。他靠在一处冰塔侧面,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朝这边看。隔着三十米,隔着星光,我好像都能看见他脸上那种猫戏老鼠的笑。
“胖子……”Shirley杨在我身后轻声喊。
我没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我不能分心。我得看着。这是老胡给我的最后任务——带她们活着离开。但在离开之前,我得看着他。看着这个疯子,怎么完成他最后的表演。
冰缝中央,胡八一动了。
他没看对面那些枪口,反而转过身,面向我们这边。星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绷带,在星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胖子。”他喊,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过来。
“在。”我应道,声音哑得厉害。
“过来。”他说。
我一愣。
“我说,过来。”胡八一重复,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我回头看了看Shirley杨和秦娟。Shirley杨死死盯着胡八一,眼睛通红。秦娟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待这儿别动。”我对Shirley杨说,然后,提着工兵铲,大步走了过去。
雪很深,没到膝盖。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二十米的距离,我走了足足一分钟。等我走到胡八一面前时,额头上已经冒汗了——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胡八一看着我,笑了。
“怂了?”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潘家园问我“今天生意怎么样”。
“怂你大爷。”我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汗,“胖爷我这是热的。”
“行,热的。”他笑着点头,然后,把左手抬起来,握成拳,伸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眼睛里还是有光的,亮得吓人,亮得……不像要死的人。
“干嘛?”我问。
“碰一下。”他说。
我没动。
“王凯旋,”胡八一叫我全名,声音沉下来,“别磨叽。”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我也抬起左手,握拳,和他碰在一起。
拳头碰拳头,不重,但很实。骨节磕着骨节,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我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微弱但顽强的脉搏。
“兄弟,”胡八一看着我,一字一顿,“下辈子,还一起。”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狠狠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
“一起。”我说,声音哽得厉害,“下辈子,你还得给我当账房。我还给你当跑堂。咱俩开个小酒馆,卖卤煮,卖烤鸭,卖涮羊肉。妈的,不卖贵,就图一乐呵。”
胡八一笑了,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胸口的绷带又渗出一片新的暗红。
“行。”他说,“说定了。”
他松开拳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我感觉那一下,像有千斤重。
“回去吧。”他说,“看好了她们。”
我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我又停下,回头看他。
“老胡,”我说,“别死得太难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放心,”他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胖爷我帅着呢。”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裂缝深处。
回到Shirley杨和秦娟身边,我靠着冰壁坐下,工兵铲横在膝头。Shirley杨一直盯着胡八一,眼睛一眨不眨。秦娟还在抖,但好歹不哭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盯着雪地上那块完整的玉佩。
冰缝中央,胡八一转向格桑。
“大叔,”他说。
格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胡八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握拳,伸到格桑面前。
同样的动作。
格桑看着那个拳头,看了两秒。然后,他也抬起右手,握拳,和胡八一碰在一起。
没有“下辈子还一起”的约定,没有煽情的话。就一下,拳头碰拳头,然后松开。
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格桑把步枪放下,从腰间解下那个牛皮酒囊——空的,晃了晃,里面发出最后一点酒液的声音。他拔掉塞子,仰头,把最后那点酒倒进嘴里。喝完,他把酒囊递给胡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