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共鸣

车是往西开的。

我(王胖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死死按着左手手腕——左手掌心的那个印记,从离开北京城开始,就没消停过。烫,一阵一阵的,像有块烙铁在皮肉底下烧。不光是烫,还麻,还痒,还疼,疼法还不一样,有时候是针扎,有时候是钝刀子割,有时候又像是整只手被塞进了绞肉机。

格桑大叔开着车,脸色铁青。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后视镜里,车屁股后面,黑漆漆的雨夜里,能看见几对暗红色的光点,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阴影”,像鬣狗一样,闻着味儿追来了。

“甩不掉,”格桑大叔盯着后视镜,声音发沉,“它们不吃累,不怕雨,速度还快。这么下去,迟早被追上。”

“那就让它们追,”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字,“看谁先累死。”

“你怎么样?”格桑大叔瞥了我一眼。

“死不了。”我说,但声音有点抖。不光是疼,是……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耳朵里嗡嗡响,像有群蜜蜂在飞。掌心的烫,开始往胳膊上爬,顺着血管,往肩膀上爬,往心口爬。

“胖子,”格桑大叔声音提高,“看着我!”

我勉强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有点重影。

“听着,”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玩意儿在吸你的精气神。你不能让它得逞。你是王凯旋,是胡八一的兄弟。你得压住它,不是让它压你。”

“我……知道……”我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从掌心的烫和疼上挪开。想点别的,想点高兴的事。想潘家园,想卤煮,想和胡八一第一次喝酒,想他跟我说“胖子,以后跟我混,亏不了你”……

没用。

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变了。

冰。

全是冰。

我站在一条冰缝里,四周是幽蓝的冰壁,头顶是狭窄的、露出一线星空的裂缝。很冷,冷得骨头缝都发僵。但我感觉不到自己,或者说,我感觉自己是……另一个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被火燎过。伤口里,幽蓝的光在疯狂流动,像困住的闪电,每一次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是胡八一的视角。

是胡八一在昆仑山冰缝里,最后一次启动“羁绊之证”,准备把自己焊死在门户上的那一刻。

我能感觉到他的感觉。

疼,是真他妈的疼。比我在潘家园被城管追着打,比在云南被蝎子蛰,比在昆仑山挨枪子,都要疼上一万倍。那疼不光是肉体的,是往骨头里钻,往灵魂里钻,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你的神经,在搅你的脑浆。

但我感觉不到胡八一的恐惧。

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胖子,”我听见“我”在说话,声音很轻,很哑,但很稳,“杨,秦娟,格桑大叔……对不住了。这道门,我得关。不关,还得死更多人。”

画面一转。

不是冰缝了,是沙漠。精绝古城,黑沙暴。一个穿着破烂袍子的年轻人,倒在沙丘上,胸口一个血洞,汩汩地往外冒血。他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眼神却亮得吓人。

“胡大哥……”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我……我不成了……你……你带着大家……走出去……别忘了……别忘了咱们的约定……等出去了……一起……一起喝酒……”

是阿木。

那个在精绝古城,为了救我们,被流沙里的怪物拖走,临死前还惦记着一起喝酒的藏族向导。

“我”握着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不忘,”“我”说,声音哽得厉害,“等出去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青稞酒。管够。”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手一松,眼睛里的光,灭了。

画面再转。

云南,虫谷。遮天蔽日的雨林,潮湿,闷热,到处都是毒虫和瘴气。“我”和另一个人,背靠着背,站在一片沼泽边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尸蛾,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鬼哭。

是“我”和王胖子。

年轻的王胖子,还没发福,但已经是一脸混不吝的横肉,手里拎着把工兵铲,铲刃上全是黑绿色的粘液。

“老胡,”他喘着粗气,声音却带着笑,“你说咱俩今天要是死在这儿,算不算殉情?”

“滚你大爷的,”“我”笑骂,手里的工兵铲拍飞一只扑上来的尸蛾,“要死你死,胖爷我还得留着这条命,回去吃卤煮呢。”

“嘿,”“王胖子”咧嘴,“那行,你先走,我断后。等你吃上卤煮了,记得给胖爷我烧一碗,多加肥肠。”

“一起走,”“我”说,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拽,自己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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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他”说,“那胖爷我就再信你一回。”

画面又变。

西藏,古格王朝遗址。一座坍塌的佛塔下面,一个穿着登山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被一根掉下来的石梁压住了腿。血,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他脸色惨白,但还在努力地笑。

“胡队,”他说,声音很轻,“别管我了……你们快走……这里……要塌了……”

是明叔。那个话不多,但总是默默背着最重仪器的地质学家。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肩膀去顶那根石梁。石梁很重,压得“我”脊椎嘎吱作响,但“我”没松劲。旁边,王胖子也扑过来,一起扛。

“要死一起死,”“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要活一起活。”

明叔看着我们,眼泪流下来了,但没再劝。

画面开始加速。

精绝古城,虫谷,龙岭迷窟,昆仑山……一幕幕,一场场,生生死死,并肩作战。阿木,明叔,老瞎子,顿珠……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眼前闪过,又消失。最后,定格在昆仑山冰缝里,胡八一和格桑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胸口纯白的光芒,照亮彼此决绝的脸。

“兄弟,”“我”听见胡八一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下辈子,还一起。”

“兄弟,”“我”听见格桑的声音,低沉,坚定,“猎人的命,死在山上,是荣耀。”

然后,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