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能听见孩童追逐的嬉闹,女人高声的呵斥,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
这是活着的声响。
“治大国,若烹小鲜。”
龚鼎孳忽然笑了一声,嘶哑的笑声里,是熬碎了前半生换来的清明。
以前在京城读圣贤书,总觉得这句话,不过是句要慢火细炖的空话。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
这“烹”,是要下猛火,是要去杂质,是要真刀真枪地干!
那些被他整治得哭爹喊娘的劣绅,就是这锅里的腥膻和浮沫。
而这些能在大年夜吃上肉饺子的百姓,才是这锅里最金贵、最鲜美的汤底!
什么青词华章?
什么名士风流?
全都不如老百姓碗里那一口实实在在的肥肉!
“大老爷!”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龚鼎孳探出头去。
雪地里,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四年前给他送过半个烤玉麦的那个丫头。
她长高了许多,身上穿着件簇新的红花棉袄。
料子还是粗布,但那颜色鲜亮得扎眼,在雪地里开得如红梅般明艳。
“妞妞?”
龚鼎孳喊了一声。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滴滴金”,火花四溅,映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格外生动。
“大老爷!过年好!”
小姑娘如今一点也不怕生了,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俺爹说了,等开了春,还要去煤矿上工,给俺攒嫁妆哩!”
龚鼎孳只觉得鼻头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好!让你爹好好干!”
他大声回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只要有力气,就有饭吃!”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挥舞着手里的烟花,在雪地里快乐地转着圈,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这一刻。
龚鼎孳觉得,自己这四年遭的罪,受的骂,挨的冻,全他娘的值了!
这才是治国。
不是在朝堂上为了一个虚无的礼仪争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