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真的?”他最终问。
“秀成将死之人,何必说谎。”李秀成看着他,“曾大人,您现在信了吗?信您不是凡人,信您身上流着蛇血,信您……注定要变成怪物?”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把纸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圆的月亮。
“李秀成,”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不想变成怪物呢?”
“那您只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死。”李秀成说得斩钉截铁,“在第九十九次蜕皮完成前,自我了断。您一死,白丹消散,黑丹无主,相柳复活的仪式就无法完成。”
“那我这些年的挣扎,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曾国藩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迷茫,“我读圣贤书,建湘军,平长毛,一心要救国救民。到头来,你告诉我,我只是个棋子,是个祭品,是个……怪物?”
“很残酷,但这是事实。”李秀成苦笑,“曾大人,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洪教主,是康禄,是您,是我们所有人……”李秀成的眼中泛起泪光,“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某种信念而战。可实际上,我们只是被三千年前那场战争的余波,推着往前走。”
“就像河里的落叶,以为自己可以选择方向。可实际上,怎么漂,漂向哪,都由不得自己。”
囚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灯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许久,曾国藩开口:“你的《自述》,我会呈给朝廷。”
“然后呢?”
“然后?”曾国藩笑了,笑得很悲凉,“然后朝廷会把我当成妖孽,把我当成洪秀全的同党,把我……千刀万剐。”
“您不怕?”
“怕。”曾国藩说,“但我更怕变成怪物,更怕害了天下苍生。”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笔,在李秀成的《自述》最后,添了几行字:
“臣曾国藩,泣血陈情:所述皆实,臣确非人。今自请死罪,以谢天下。唯望朝廷诛臣之后,掘金陵地宫,毁相柳遗骸,绝此后患。”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李秀成:
“这样,够了吗?”
李秀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来,对着曾国藩,磕了三个头。
“曾大人,”他声音哽咽,“秀成……替天下苍生,谢过大人。”
曾国藩没有扶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圆的月亮,眼中一片空洞。
像是在告别。
告别这个他奋斗了一生的世界。
告别这个他以为可以拯救,却最终发现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世界。
油灯灭了。
囚室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叠厚厚的《自述》上,照在最后那几行泣血的字上。
也照在曾国藩脸上,照出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
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