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时候那样。
“为父这一生,杀过人,救过人,做过忠臣,也做过枭雄。但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没给你们留下清名,只留下这堆烂摊子,还有……这身非人的血脉。”
“父亲!”纪泽抓住他的手,“我们不怪您!我们……”
“听我说完。”曾国藩抽回手,后退一步,“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自己身上……也出现了这种迹象。不要怕,更不要声张。去找一个叫‘灵谷寺’的地方,找一个叫忘尘的老僧。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办。”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纪泽:
“这里面,是忘尘大师给我的。若为父回不来,你们打开它。里面……或许有保住曾家血脉的方法。”
纪泽接过,木盒很轻,但触手冰凉。
“最后,”曾国藩走到门边,背对着他们,“记住为父一句话——”
“这大清,气数将尽。不要想着力挽狂澜,那不是人力可为的事。你们要做的,只是活下去。让曾家这一脉,活下去。”
说完,他推门出去。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背上。
两个儿子看见,父亲官服下的轮廓,在光中投下一个诡异的影子——那影子不像人,像一条直立的、暗金色的巨蟒,正昂首向着东方,向着天津的方向,吐出无形的信子。
“父亲!”纪鸿哭着追出去。
但曾国藩已经走远了。
他走得很稳,很快,不像老人,更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
纪泽扶着门框,看着父亲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三份遗嘱,和那个冰凉的小木盒。
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次,以“人”的身份,和他们说话。
下次再见……
或许就不再是父亲了。
当日下午,曾国藩启程赴天津。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带了赵烈文和八个亲兵。车马出北京城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飘起了细碎的雪。
像是送葬的纸钱。
曾纪泽和曾纪鸿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纪鸿才哑着嗓子问:“大哥,父亲说的那些‘异象’……真的会发生吗?”
纪泽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木盒。
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篆书,他认得:
“蟒非蟒,螭非螭,天地将倾,血脉当续。”
他忽然想起父亲遗嘱里的最后一句话:
“若天地真的倾覆……你们要做的,不是殉葬,是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等下一个春天。”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北京城,覆盖了通往天津的官道,也覆盖了那个远去的、正在蜕变成非人之物的老人。
而在他怀里,那封给儿子的遗嘱,正微微发烫。
像是里面封存的,不止是文字。
还有一条即将化龙的蟒,最后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