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季高真君子

信是腊月二十三到的。

小年前一天,江宁城飘着细雪。曾国藩坐在签押房里批公文,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天津教案过去半年了,骂声没停过。

“卖国贼”“曾剃头”“汉奸”……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又像刀子一样飞回来,每一道都戳在他脊梁骨上。门生故旧,避之不及;朝中同僚,落井下石。连皇帝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审视,七分猜忌。

周升捧着信匣进来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大人,”他低声说,“西北来的。”

“西北?”

曾国藩笔一顿,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团黑。西北只有一个人会给他写信——左宗棠。可左宗棠已经三年没给他写信了。自从西征甘肃,两人就断了来往。

最后一次通信,还是同治七年。左宗棠在信里骂他“迁腐误国”,他回信劝左宗棠“不可冒进”。话不投机,从此音书断绝。

“拿来。”

信匣是榆木的,没上漆,磨得发亮。锁扣是铜的,已经锈了。曾国藩摩挲着匣盖,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涤生兄存 宗棠敬赠——是十五年前,左宗棠赴陕甘前,在他府上喝酒时刻的。

那时两人还没闹翻。

或者说,还没彻底闹翻。

打开匣,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是寻常的官封,但封口处盖的印很特别——不是陕甘总督的官印,是左宗棠的私章:青骢客。

曾国藩拆信的手,有些抖。

信纸是西北产的桑皮纸,粗糙,泛黄。墨却是好墨,松烟墨,浓黑如漆。字还是那手字,狂放不羁,力透纸背,每个字都像要从纸上跳起来打人。

涤生兄如晤:

一别三载,闻兄近况,心实忧之。津门之事,天下汹汹,皆曰兄过。然宗棠在陇上,遥观此事,窃以为兄无过。

就这一句,曾国藩眼睛就热了。

他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教案起于民教相仇,夷人恃强,百姓积愤。兄赴津时,病体未愈,而毅然前行,此勇也;审案不避权贵,不媚洋人,此正也;诛凶犯,赔银两,抚夷人,此智也。三者兼备,而天下谤之,何也?

盖因世人皆欲逞一时之快,不顾万世之安。若依清流所议,与夷人战,战必败,败则割地赔款,十倍于今。届时骂兄者,又当换一副面孔矣。

兄之苦心,天下无知者。然天下无知,宗棠知。

看到这里,曾国藩放下信,走到窗前。

雪下大了,漫天飞舞,把总督衙门的青瓦都盖白了。他想起咸丰十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左宗棠从湖南跑来安庆大营,两人在帐中吵了一夜。

吵的是要不要分兵援浙。

左宗棠要分,说浙江危急,不能不救。曾国藩说不分,说安庆是关键,必须全力拿下。吵到后来,左宗棠摔了茶碗,指着他的鼻子骂:“曾国藩,你眼里只有你的功名,没有天下百姓!”

他当时也怒了:“左季高,你懂什么军国大事!”

那夜左宗棠拂袖而去,冒雪出营。他站在辕门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想:此人,终非池中之物,亦终非我辈中人。

如今想来,两个人都没错。

也……都错了。

回到案前,接着读信。

朝中近日有议,欲夺兄之爵,削兄之职。宗棠闻之,已于上月连上三疏,为兄辩诬。疏中言:曾国藩之功,在平大乱,安社稷;曾国藩之过,在太直,太实。若因一直一实而罪之,则天下再无敢任事之臣。

第一疏留中不发,第二疏驳回复议,第三疏……昨日得讯,皇上御批:知道了。

三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