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季高真君子

然有此三字,兄之爵位可保,顶戴可留。非宗棠之力,乃天心未泯也。

信到这里,墨迹突然有些洇——不是纸潮,是写信的人停了笔,也许在叹息,也许在沉思。因为接下来的字,写得慢了许多,墨聚成了团。

涤生兄,你我争执半生,政见多不合。兄主稳,我主进;兄重循吏,我重奇才;兄言“扎硬寨,打死仗”,我言“出奇兵,速决胜”。道不同,故常相争。

然宗棠平生最敬者,唯兄二人。一为林文忠公,一即兄也。敬文忠公,因其忠;敬兄,因其……真。

真到迂腐,真到可恨,真到满朝皆虚唯君实。

今兄困于谤议,宗棠在朝一日,必为兄言一日。非为私谊,乃为公义。若天下因一言不合而弃功臣,因一事之失而罪柱石,则国无宁日矣。

又及:闻兄体弱,西北有黄芪、当归,已托人捎去。寒冬腊月,珍重万千。

弟 宗棠 顿首

腊月初八 于兰州

信末的日期,是半个月前。也就是说,这封信在路上走了整整十五天。十五天里,左宗棠在西北冰天雪地里写这封信时,曾国藩正在江宁的骂声中,一遍遍写请罪折。

他放下信,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左宗棠的样子——矮个子,大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震得屋瓦响。咸丰二年,两人初识于长沙。左宗棠当时还是个举人,在巡抚衙门当幕僚,见曾国藩时,长揖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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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曾侍郎要办团练?”左宗棠开口就问。

“是。”

“湖南兵痞多,侍郎书生,能治否?”

“不能治也要治。”

左宗棠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我帮你!”

这一帮,就是二十年。虽然吵,虽然争,虽然几次闹到要绝交,但关键时刻,总是这个人站出来。咸丰十年,他被困祁门,朝中弹劾如雨,是左宗棠在长沙为他奔走呼号。同治三年,天京破城,传言他要造反,是左宗棠第一个上疏力保。

如今,又是他。

曾国藩睁开眼,唤周升:“研墨。”

他要回信。

可提起笔,却不知写什么。写感谢?太浅。写愧疚?太假。写这些年的是非恩怨?又太多了,一封信装不下。

墨滴在纸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同治五年,左宗棠奉旨西征,来江宁辞行。两人在书房里喝茶,左宗棠说:“涤生兄,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别说丧气话。”

“不是丧气,”左宗棠摇头,“西北苦寒,戎马倥偬,我今年五十四了,还能活几年?万一死在任上,你……替我写个墓志铭吧。”

他当时笑了:“你左季高还缺写墓志铭的人?”

“缺。”左宗棠认真地看着他,“缺一个懂我的人。”

他答应了。

现在想来,左宗棠要的不是墓志铭,是一个和解——两个倔强了一辈子的人,在生死面前的和解。

曾国藩终于落笔。

季高弟如晤:

信至,雪满江宁。展读再三,涕下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