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重逾千钧的王权象征,竟真的被他那蛮横无匹的力量撼动,沉重无比的鼎足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长长摩擦声,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白色印记。鼎身上不知哪里悬挂的小铜铃,随着这粗暴的挪动发出几声微弱而诡异的叮当脆响,在一片混乱中清晰地刺入申侯的耳膜,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几个跟随进来的犬戎战士也跟着发出兴奋的怪叫,甚至有人用手中的石斧尝试去敲打鼎耳,想砍下那坚硬的青铜器角。一个战士用蛮力揪住了供奉在鼎侧盛放祭黍稷的青铜簋,里面黑黍稷洒了一地,簋也被扭曲变形。
浓重的血腥气和兽皮的膻味,混合着焚香残存的微弱气息,灌入申侯的鼻腔。眼前这野蛮亵渎的场景,与他脑中无数年来积淀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礼法规条轰然相撞。这里供奉的每一尊神主,上至受命于天的后稷、文王、武王,下至刚刚葬身骊山的幽王之父周宣王,皆是大周血脉正朔,天命所系!他姜之成可以因女儿的屈辱和外孙的不公而伐周,可以亲手将这昏聩的幽王拉下王位,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这片象征华夏天命根基的神圣之地,竟被赤裸上身的蛮夷如此肆意践踏!更遑论这象征九州王权的九鼎竟被野蛮地拖拽在地!
“住手!!!”
一声非人般的嘶吼从申侯喉咙里破裂炸出!那声音尖利刺耳,饱含着愤怒、绝望和一种被掏空般的剧痛,回荡在幽深的殿堂里。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那正被拖动的巨鼎,似乎想用自己冰冷沉重的铠甲去阻止那无可逆转的亵渎。
离大鼎还有两步之遥,申侯的身体却像被抽去了脊梁。他那身精良的赤兕甲随着“噗通”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上。他跪伏在那里,头颅深埋,宽阔的背脊在冰冷的甲胄下剧烈地起伏、抽搐。
“……天命!……非是……尔蛮……之……之……” 破碎的哽咽和含混不清的话语从他的齿缝间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冰冷的泪水失控地涌出,滚过他因风霜和多年仇恨而深刻的脸颊,迅速被铠甲和地面的寒气冻成了细小的冰珠。他紧握的双拳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板上,骨节突起,仿佛要将自己的十指深深钉进这供奉着历代周王魂灵的地砖之中。悔恨、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对于秩序崩塌、纲常彻底瓦解的巨大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骨髓。他这才惊觉,那根维系他数十载人生的、名为礼法、名分的金线,竟在他一手点燃的烽火中彻底熔断。镐京陷落之后,这世间再无真正令人敬畏的礼法。他看到秩序如同太庙的瓦片般纷然碎裂,无数野心的火种已在焦土下蛰伏苏醒,随时准备喷薄而出!他姜之成,成了礼崩乐坏的开端,更是亲手掘断了周室命脉的罪魁祸首!
大酋长被申侯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吓得一愣,松开了绳索,布满肌肉疙瘩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迷惑,显然无法理解这周人大贵族的举动。他旁边的战士也停止了动作,诧异地看着地上颤抖哭泣的申侯。
司徒奋冲入大殿时看到的正是这般场景——申侯伏地痛哭,犬戎人迷惑地围着王鼎。他心中焦急,几步冲到申侯身边,低声急道:“君上!君上!骊山……骊山那边……”
听到“骊山”二字,申侯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冷的钢针刺穿心脏。他混乱的意识被这两个字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骊山!
对!他的仇!他最初的目的!那个昏君!他仓皇逃亡的所在正是骊山!
“说!” 申侯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的泪痕尚未干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被混乱充斥的虚无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如同淬火毒焰般的恨意所取代。
“犬戎一部……追击幽王至骊山之下……”司徒奋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连同尹球等近卫……尽数……尽数授首!”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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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冰冷的火焰瞬间烧干了泪水和软弱。申侯的脊梁猛地挺直!他用指关节狠狠擦去脸上残余的冰凉痕迹,那些混乱无措的神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层覆盖下的、深入骨髓的仇恨在疯狂燃烧!是幽王废黜他女儿申后,将太子宜臼连同他的母亲驱赶出国都。这份刻骨铭心的屈辱,支撑着他联合了鄫国,甚至不惜引狼入室招来了犬戎。那份屈辱仿佛又回到他的骨血里,猛烈地燃烧起来!
“尸身……尸身现在何处?!” 申侯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里凿出来。
“犬戎……取其首级,悬挂于……骊山行宫之阙……”司徒奋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忍。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撞上申侯的头顶,眼前瞬间血红一片!无数血腥的画面在脑中炸开:女儿姜嫄跪在冰冷的宫道上哀哭求告,外孙宜臼懵懂而惊恐的眼睛,被废贬斥的诏书那刺眼的朱印……如今,终于!那个昏聩无能的君王,如同猪狗般被野蛮人割下了头颅!
“哈哈哈——!呃——” 一阵怪异的大笑猛地从申侯的喉咙里爆出,随即又被一股强烈的抽搐和哽咽死死扼住,变作一连串破碎的咳嗽和呛噎。他踉跄起身,甲胄摩擦作响,原本想要抓住司徒奋的手停在半空,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太庙内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分割出扭曲跳动的光斑,泪水再次涌出,滚过他痉挛的面颊,但这一次却混合着近乎疯魔的快意。“天道好还!天道好还啊!!” 他再次嘶吼,声震穹宇,带着一种复仇者饮鸩止渴般的嘶哑癫狂。这嘶吼,既是对天命的绝望叩问,又是对仇敌落幕时那无尽憎恨得到宣泄的淋漓宣泄。
犬戎大酋长皱着眉头,厌烦地看着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的申侯,像是看一只扰乱了猎场安宁的苍蝇。他冷哼一声,再次抓起地上的绳索,低沉吼了一句戎语。旁边的几个战士立刻也凑上来重新帮忙拖拽那沉重的青铜鼎器。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在死寂的太庙大殿里响起,如同无数厉鬼在同时啃噬着腐朽的骨骼。
当那座巨大无匹、象征九州至尊王权的夏鼎被那粗粝的绳索拖曳着,轰然撞上太庙那古老厚重的门槛时,申侯已经冲出了殿堂深处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他头也不回,步履快得像一阵席卷着仇恨的风。司徒奋和一队忠诚的亲兵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肃杀的白石广场上急促回响,如同乱锤敲打着巨大的鼙鼓。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厉喝:“骊山!骊山!”
骊山行宫昔日沐浴夕阳的金色琉璃瓦顶,如今已被无数滚落的砖石掩盖大半。宫门阙楼半倾,巨大的瓦当碎裂一地,露出下面狰狞的木骨。一道明显是新砍下的血迹,如同恶鬼的印记,斑斑驳驳地溅满了阙楼残留的下半截断壁。一颗蓬乱肮脏、沾满血污泥泞的头颅,被一柄蛮人特有的弯刀自眼眶贯穿,牢牢地钉在断裂的石壁上。狰狞的面孔因死亡和风干而扭曲,下颌大张着,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诅咒。几只灰黑色的寒鸦围绕着那颗头颅起落聒噪,争夺着皮肉上凝结的暗色血块。昔日帝王尊严,在野蛮的铁蹄下彻底化为荒芜的尘埃。
申侯立在阙楼之下。寒鸦突然被惊动,扑啦啦飞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仰着头,望着阙楼上那颗怒目狰狞的人头。寒风卷起尘土,拍打在他冰冷坚硬的铠甲上。
“幽王宫涅!!”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最深刻的怨毒,“尔废我嫡女姜嫄,黜我王孙宜臼!视我西申如犬马!”
他猛地张开双臂,如同向虚空中某个主宰发起最激烈的控诉和宣告:“今日!此獠伏诛!暴君授首!” 他的声音因过度用力而破裂嘶哑,在这座残破的行宫上空回荡,“为申后雪恨!为平王正名!” (“平王”为姬宜臼谥号,此处提前使用作为名号)
说完,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某种无法承受的沉重猛地压垮了他。他再次轰然跪倒在冰冷的碎石瓦砾之上。面甲冰冷紧贴着皮肤,头颅深埋,宽阔的肩背在冰冷沉重的青铜甲胄下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这一次,没有声音再传出。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烈颤抖,穿透厚重的铠甲传递出来,使冰冷的甲叶发出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的震颤之声。眼泪无声滚落,打湿甲胄缝隙下的战袍内衬,随即被寒意冻成冰冷的印记。七年仇怨一朝得雪,然而眼前却只剩下蛮族腥膻的胜利与被玷污的山河。那阙楼上怒目狰狞的头颅,在他眼中竟慢慢化作了自己残破破碎的内心……